一、前言
開始被光陰吸引並且逐漸專注地去欣賞之後，我一直對戲裡的人物和劇情安排
的形式和技巧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直到mag 姐在文章裡解釋筆名的意義，連帶牽引
到yumomo板友說出：「“家”在光陰的重要地位」這句話之後，那份熟悉感的來源
才浮現出清楚的輪廓：是因為《紅樓夢》。
《光陰的故事》和《紅樓夢》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都以「家庭」為劇情
的主體中心（「自強一村」本身就是一個大家庭），比如人物塑造的技巧，比如情
節安排的隱顯，比如結局的暗示，種種種種。建民板友提議讓我寫一篇討論文的時
候，我曾經心動了一下，卻因為我對明清時代小說寫作技巧的專門術語並不熟稔，
以及對光陰劇情的熟悉度實在稱不上全盤了解，寫出來一定零散碎落，所以馬上就
打消了主意。直到今天，debbylee板友寫了一篇「光陰的前呼後應法」，使我又點
燃了這個念頭，我便不抱希望地再試著找一下資料，這才驚喜地發現，手頭剛好有
一本郭玉雯教授的論文集《紅樓夢淵源論》，第五章第二節對《紅樓夢》結構的討
論，以及第六章的＜紅樓夢與金瓶梅的藝術筆法＞，剛好把《紅樓夢》裡的藝術技
巧整理了出來，並解釋得十分清楚，我便藉由這篇文章之助，試著把理解到的部分
寫出來。
必須說明的是，就故事內容和表現意圖來說，《光陰》和《紅樓》幾乎沒什麼
相關處，人物際遇與個性特質也毫無比附的地方。但兩者埋伏筆、情節呈現、人物
塑造的方式，卻有頗多異曲同工之妙（其實《金瓶梅》也有許多類似的藝術技巧，
但後起的《紅樓夢》運用得更純熟。加上我從未讀過《金瓶梅》，為避煩冗，在此
不作補述）。因此本文將以情節鋪陳技巧為重點，且以光陰為主要分析對象，《紅
樓夢》的部分，茲舉一、二例做為對照與說明，若有紅迷感興趣，建議閱讀郭玉雯
教授的論文。此外，因為我對《光陰》的熟悉程度十分有限，只能憑著記憶來做一
點拋磚引玉的努力。如果有版友想到更好的例子或情節，歡迎一起補充。^^
二、橫雲斷山法
如果用現代寫作術語來說，這是「插敘法」，即在敘述事件發展時，突然用其
他事件插入使其中斷。比如《紅樓夢》第六回，劉姥姥正和鳳姐說話，賈蓉忽然來
訪，鳳姐忙止住，一面便問蓉大爺在哪裡。這一插敘也呈現了對比：一個是鄉下村
鄙老婦為了飢寒而來，言語即使萬分斟酌仍呈顯出態度上的支絀；一個是豪門大少
爺為了宴會擺飾玻璃炕屏而來，嘻笑往還中含藏與鳳姐之間的曖昧。這種筆法使不
同立場的人物映襯出個別的心理，並能減省過多的筆墨與描繪。
而在《光陰》當中，建民板友舉了一個與此極其近似的佳例：復邦在麵攤要跟
陶媽坦白茜茜的事、陶爸要說被許爸勒索的事，結果毅源一進來，二個人都不能說
出口。前者因為中斷，而使邦茜戀以最糟糕的方式公開，也因此走向Ｘ形分岔的命
運；後者則以許爸死去輕輕抹去和放下，兩個被中斷的情節，也巧妙地形成了一個
對比。
另一個最近的例子大概就是美元的波折：一美和毅源為了打保羅這件事吵架，
中間插入朱磊的撞見，使他向毅源告知了一美的身世秘密。毅源原本要打電話給一
美，中途卻殺出阿芬約一美見面，讓他為了保護一美而心慌意亂，中途強行把她帶
走，掀起了第二次吵架。這次又因為孫媽的介入，讓毅源訴說了自己的恐懼，孫媽
開導他「幸福來自於知足」。孫媽的介入又使一美因為誤會毅源「腳踏兩條船」，
脫口說出「流氓和個性衝動都可以原諒你」的真心話，但一美的掛斷電話使和好未
完，毅源第二天原本打算再打電話過去，又因馮媽中斷，因而說出對一美考上大學
之後兩人社會地位差距的擔憂，馮媽便以自己與馮爸的例子及「習慣幸福」的鼓勵
給予毅源信心。就這一段來說，原本依一美和毅源的個性，如果沒有這些「插敘」
的話，可能就像之前的「我不依」一樣，很快就會和好；但正因為這些插敘，一美
對毅源「過往」的看法，以及毅源對「過往」與「未來」的憂懼才能完整地呈顯出
來，同時透露出一美尚未化解的自卑心結，使美元的個性、想法、對彼此的情感深
度都能更加清楚、全面而且合理。我想，這些對未來美元可能發生的衝突，是有必
要性的。又比如yumomo板友舉的例子：美元一吻時被朱磊截斷，使一美與朱磊都有
所退縮；茜茜的介入改變了毅源「以用心代替用招」的追求方式，毅源逐步確認內
心的情感，茜茜也從此全心全意對待復邦。這些都是運用插敘使事件中斷或者轉彎
的手法。
另外，插敘法也能製造「同時發生」的空間感，因為現實生活中，確實就是許
多事穿插而成，有時某一段無關緊要的插話，很可能會成為後來事件的導火線，或
影響事件發展。這部分最好的例子，就是光陰最大的兇手「陰錯陽差」：朱磊鼓起
勇氣寫情書給一美，請茜茜代為傳達，卻因為朱虹而截斷，致使復邦誤會，間接令
邦茜戀破局；同時因為告白失敗，使毅源追求一美的過程少了對手，美元戀因此順
利成局。又比如元茜、邦茜、邦美之間的情感更是，這部分建民板友在＜陰錯陽差
在邦茜當中扮演的角色＞有相當詳細的敘述，可以一併做為對照。noral 板友也舉
了一個例子：去pub 駐唱的茜茜避不見面，毅源看一美擔心的模樣，說：「我會
很……」一美問：「很怎樣？」這個險些告白場面被復邦的「很想吐」截斷，接下
來，復邦的放假小宴不僅持續鋪陳交代了美元的曖昧狀態，也拉回了茜茜「避不見
面」的主線，這個插敘用得極為經濟而巧妙。
三、兩山對峙法
用現代寫作技法而言，就是「對比」，無論是人物塑造或事件安排，都能產生
參差的美感，並呈現出比較與差異，使讀者／觀眾有更深的理解。以人物來說，在
《紅樓夢》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黛玉和寶釵：一個純潔浪漫，一個世故現實，這種
對立的性格是「反襯」；另外「晴有林風，襲乃釵副」，晴雯和襲人又是一個性格
上的反襯。而黛玉與晴雯有相似之處卻又有不同，這種以相似的性格特點來互相襯
托，又是一個對比，這是「正襯」；寶釵和襲人也是一個正襯。至於史湘雲，才氣
類同黛玉，厚道彷若寶釵，天真又與釵黛的早熟成一對比，三人可在其相似處形成
兩兩相對，更顯出性格上的錯落與差異。
而就《光陰》的人物性格來說，復邦和一美的單純直爽、幸福家庭，以及在感
情上以付出為核心的態度極為相似，是一個正襯。但因為後來際遇不同，演變成復
邦提早成熟並且在不得已的狀況下放棄茜茜；一美則成長較緩，卻在情感上使毅源
對未來有愈來愈清楚的幸福想像與相對份量的徬徨猶豫。毅源和茜茜則皆敏銳多思
早熟、擁有複雜的家庭背景，使兩人性格與相處如同鏡中照影。但毅源比茜茜勇敢
且幸運許多，使兩人的命運又有所不同。同時，復邦和毅源的性格是一個反襯，一
美和茜茜的性格則是另一個反襯。這部分在板上已有許多板友進行比較，我們也就
可以從這些對比來對人物進行深刻了解。
事件的對比在《紅樓夢》中也常發生。比如第三十三回寶玉因種種不肖在此爆
發，大承父親賈政之笞撻，場面驚心動魄；第四十八回則藉由平兒之口，敘述賈璉
不肯助紂為虐去搜刮石呆子的古董扇，而遭到父親賈赦的毆打。這兩個事件清楚對
比出兩對父子的性格與關係。在《光陰》當中，同樣是父親的對比，陶爸願為兒子
向老師低頭、到朱家門口跪地求恕；許父則不僅不會為了毅源犯錯而處罰，毅源還
因父親屢次騷擾母親及惹禍（使陶媽流產）而險些犯下弒父之罪，埋下元茜戀破局
的遠因。同樣兒女犯錯被誤解，陶爸將錯就錯，孫爸則因理解毅源的「吃虧論」而
在「還」陶家一千元失款的同時，嚴正聲明再美的清白。另外，同樣是兒女選擇了
父母覺得不合適的對象，對於認真相待的邦茜，陶家的處理方式是想盡方法拆散；
對於初始萌芽的美元，孫家則是以理性觀察接受，並隱隱推波助瀾。像這樣的對比
參差技巧，在光陰當中不勝枚舉，也可以看見不同家庭的教育方式和彼此影響。這
部分《光陰》可以舉例和分析的甚多，就有待板友的說明和分享了。^^
四、輕輕抹去法
長篇小說或戲劇的節奏，必須緊鬆相際，除了製造高潮維持讀者興趣之外，也
要適時放鬆進行鋪陳，以免太早「破梗」而失去應有的緊張感，或者避免造成太過
嚴重的後果而使情節無法持續下去。這時候就會運用「輕輕抹去法」，將危機暫時
予以化解。但在製造緊張和輕鬆解除的中間，作者或編劇必須提出相當的說服力。
在《紅樓夢》二十二回，寶玉好心在黛玉與湘雲之間作調解，結果反而落了兩處訕
謗，心中有所感觸，寫了一偈，又填了一支「寄生草」，偈中有「無可云證，是立
足境」的禪語，後為釵黛分別以多識與敏慧點破，四人感情如舊。在這一段當中，
寶玉並未因釵黛點破而怒，是輕輕抹去；而這次雖未悟道，但禪悟的經驗仍舊留下
痕跡，並不能完全抹消，依舊留下寶玉最後「徹悟」的累積。
在《光陰》當中，這種「輕輕抹去法」最顯明的例子，就是復華的精神失常。
早在邦、美、茜、拍等人參加舞會時，復華就向馮媽隱訴出自己的寂寞；陶媽流產
時，亦未有人安慰復華的憂懼。當復華因考試失常而蹺課被孫媽發現，或因吸膠被
一美察覺時，原本都會爆發的衝突，都因為別的事情而暫時抹去。甚至復邦去讀軍
校，復華唱歌的不對勁舉止都沒有被正視，即使陶媽發現也被陶爸的安慰逃避了過
去，導致最後必須住院治療的結果。建民板友亦舉了許爸為例：許爸的自私、無
賴、卑鄙，原本極可能成為美元戀的情感阻礙而毀掉毅源的一生幸福，也可能因為
照片事件與陶爸的處理不當而間接毀了許媽和陶家；但他忽然被砍死的結局，使這
些風波都戛然而止，僅留下毅源心中的陰影，但在自強一村當中及一美的情感陪伴
之下，相信這份陰影終有一天會化為一道淺淺的疤痕。另一個例子是一美的身世，
也是伏線許久，突出時都輕輕抹去，如捐血時血型與孫家其他人不同的異常；一美
以為孫爸外遇而開口質問時，當時孫爸孫媽幾乎坦白，卻又被外公的拉鈴而又輕輕
抹去。但這些抹去可能像復華事件一樣，在將來真正爆發時，產生這些過往應有的
影響力；或者像許爸事件一樣，以輕輕放下的方式漾出餘波。這部分就要看mag 姐
怎麼鋪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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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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