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阿姨離去後,我坐在診間的地上,努力平息著激動的哭泣與喘息。
一向對我厭惡至極的秀麗阿姨。
曾經對我如此殘忍的秀麗阿姨。
不僅向我道了歉,還說出了....謝謝....
凌亂的意識與影像,在混沌的腦海中不斷地更替交錯;
診間中全然的安靜,更助長了回憶的清晰。
想起了十年中所歷經的痛苦與折磨。
想起了那曾經讓我生不如死的凌虐。
我也想起了曉婷心疼的眼淚、殷紅的傷痕,
還有為了保護我,而曾在瘋狂中徹底失控的心神與靈魂。
我想要原諒她嗎?我能夠原諒她嗎?
原諒孩子的外婆,妻子的生母,原諒這個曾經殘忍狠毒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空蕩寂靜的診間中,只有努力壓抑的啜泣聲不斷迴盪著。
披著白袍的我,就這樣抱膝哭泣了許久,直到身體被人緊緊地摟住。
「表姊。」
「妳怎麼知道....我還在這裡。」
「是Miss陳告訴我的,她也告訴了我張秀麗來看診的事。
表姊,張秀麗又故意找妳麻煩了嗎?」
我疲憊地搖了搖頭。
「秀麗阿姨....她是來向我道歉的。」
佩佩瞪大了眼睛,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我。
「她?張秀麗?向妳道歉?這怎麼可能!!!」
「上禮拜一,我約秀麗阿姨出來喝咖啡,想跟她好好地談談彼此心裡的想法,
但沒想到....」
佩佩輕撫我的後腦,露出了混雜著憤慨的憐惜神情。
「她又羞辱妳了嗎?她怎麼欺負妳的?表姊,告訴我,我替妳討回公道!」
「秀麗阿姨沒有欺負我,是我....把她狠狠地痛罵了一頓。」
不住流露的心疼,頓時轉為了滿臉的錯愕。
「表姊,妳在跟我開玩笑吧?妳罵了....張秀麗?」
「也許是我真的壓抑太久了,情緒突如其來地爆發後,就無法控制地徹底潰堤了。」
佩佩從皮包中掏出衛生紙,溫柔地替我擦拭滿臉的淚水。
「罵了就罵了。這麼多年來的殘酷與無情,卻只換來妳一頓痛罵,
還真是太便宜張秀麗了。」
「佩佩,無論如何,秀麗阿姨都算是我的長輩。
我也不是在後悔那天的所作所為,只是我真的沒想到....我完全沒有想到....」
「妳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而特地來向妳道歉,是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靜靜地思考許久後,佩佩輕撫我的手背,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表姊,也許我們必須相信,無論是多麼十惡不赦的人,都還有一絲徹底悔改的可能。」
「或許吧。」
「妳別給自己太大的心理壓力,就讓彼此都好好地休息一陣子吧。
等到妳的心靈徹底平靜後,它會自己告訴妳該何去何從。」
「我知道。佩佩,謝謝妳,我想....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曉婷可能已經在擔心我了。」
扶著我從地板上起身後,佩佩略帶為難地輕聲說:
「明天晚上妳有空嗎?我想跟妳一起吃頓飯。」
「好啊,我會請曉婷多準備一些妳愛吃的....」
「表姊。」
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雙手。
「這頓晚餐讓我請,妳想去哪間餐廳都可以。就我們兩個人好好地聊一聊,好嗎?」
「怎麼了,佩佩....」
佩佩望著我的雙眼,流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我有重要的事想跟妳說,明天我會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妳。表姊,拜託妳....」
看到她微泛淚光的眼神,我只能不忍心地點了點頭。
「明天下午,我要參加心理醫師的繼續教育課程。
課程結束後,我再回濟仁醫院接妳去吃晚餐,好嗎?」
不由自主般地垂下頭,她低弱的聲音裡充滿了愧意。
「表姊,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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