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4集裡,美元之間那段不斷岔出、中斷、離題(汗)的吵架,以一美掛斷電
話而未聽見毅源的「我愛妳」暫時中止。到了這個地步,兩人心中盤桓的早已不是
一開始毆打保羅的導火線,而是各自內心自卑的糾結:一美在意的是外貌條件與許
毅源不能匹配,以及「許毅源不夠重視我(所以不能答應我不再犯、把我當作「東
西」、吵了架不會先來道歉)」的疑慮;毅源在意的是未來社會條件的不足可能造
成彼此的差距,以及「自己的血緣和過往不能給一美幸福」的恐懼。一直到掛斷電
話為止,兩人都沒有把自卑的糾結向對方告知,換言之也就沒有得到表面上的解
決。甚至在45集放榜,一美跑到機車行來找毅源,以及之後的相處,也都沒有針對
吵架的問題再作溝通。但是看著兩人的相處,我卻好開心、好開心。那不僅止於之
前足以刺瞎眼睛的閃光甜蜜而已,而是一種非常真實純粹、令人感動的溫暖。
在查完榜之後,毅源終於找到了再度打電話過去的理由(其實許毅源在感情碰
到障礙的時候是很彆扭的,他要再次前進總要鼓足很大的勇氣 ^^"),在知道一美
不在家之後看見她來了,而且被她撲上來緊緊抱著:
「全身髒兮兮的啦。」
「我不管啦。」
「真的很髒。」
(更用力地抱緊緊)
「人家在笑了啦。」
「我不管啦。」
我想許毅源可能沒有發現到,但是他心中的恐懼使得他所擔憂的未來還沒到來
前,就先成了彼此的距離--他沒有先來和好,不是就已經讓一美覺得「不夠被重
視」了嗎?但一美聽進了孫媽的話,沒有固執在「一定要男生先道歉」的「正確答
案」裡,而是自己先來和好,並且非常直白地表達了她的想念和情感。換言之,在
無形之間,一美已經以她感情的堅執拉近毅源因為自卑而退開的距離了。
然而無形的擁抱還不夠。一美的前進和主動,也讓毅源脫口吐出了自卑和恐懼:
「妳已經是大學生了,我只是個修摩托車的。」
「我不管,我就是喜歡修摩托車的。」
「真的那麼喜歡?」
「就那麼喜歡。」
「那我要非禮妳囉。」
「來啊。」
「(你)髒兮兮」的「我不管」、「(跟你在一起)會被人家笑」「我不管」、
「(男朋友)是修摩托車的」「我也不管」--我就是那麼喜歡你。對話當中就毅
源的角度來說,一美的回應彷彿悄悄抹去了那些不安和自卑;但是就一美的角度來
說,則是放棄了她那些因為「擔心許毅源不夠重視她」而產生的「盧」和「番」,
只以最直純的反應來回應許毅源那句沒有讓她聽見的「我愛妳」--「(不管你怎
麼樣)我(都)愛你」。
這段短短的閃光,就可以看見他們都試圖克服內心的自卑,往對方跨步的那份
情意和勇氣。所以毅源用髒兮兮的手(笑)在親吻的時候弄髒一美的臉,一美發現
自己的臉被弄髒了就用他的手也弄髒他的臉--「一起來啊」正點出了彼此情意的
感染。
如果還要把一美那些「我不管」的回應當作沒有細思未來、不夠可靠的直覺,
那麼村口當一美小心翼翼、寶貝異常地勾出那條橡皮筋的動作,就已經是足夠的明
證。我在寫41集的感想「來不及」的時候,其實寫完邦茜,後半部就要寫41集的那
個「愛的護身符」,卻因為時間不足只得暫時放棄。那段總計不到兩分鐘,卻是美
元在一起之後我最喜歡的閃光橋段--因為它接在孫媽為一美準備考前各種「保佑
秘方」,以及重播她帶一美去當金戒指作為重考的補習費,「希望她的未來能更幸
福」的段落之後。我曾在<從紅樓夢試探光陰的劇情安排技巧>的「千里伏脈」舉
例裡,提到「金項鍊→金戒指→補習費」是孫家「為愛而愛,不慕虛榮」的象徵。
緊接著在下一段,毅源為一美的手腕套上橡皮筋,說這是「愛的護身符」時,一美
抬頭露出那個滿足的笑容--她的那個笑容正是讓我感動的來源,也是她會如此珍
惜這項「禮物」的伏筆。
橡皮筋如何是護身符?其實在看完41集那一段之後,我想到了《陰陽師》第一
集<有鬼盜走玄象琵琶>裡,安倍晴明曾以男女關係(我在這裡泛指愛情)舉例,
向源博雅說明「咒」的本質:
「假如有個女人非常愛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東西,送給她
--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怎麼取的?」
「只要伸手指向對月亮,再對女人說:『親愛的,我送妳那月亮』,這樣就
可以了。」
「什麼?」
「如果女人答應接受,那月亮便屬於女人。」
月亮不可能送給任何人的,就像蔥、粽子、聖經不可能保佑一美考上大學,橡
皮筋也不會是護身符。那些話語之所以能發揮「咒」的效力,來自於受咒者--也
就是孫一美--被咒所「束縛」。束縛的本質不是物,而是話語的力量;而話語的
力量來源正是它所蘊藏的愛--是孫媽(希望一美有更幸福的未來,和一美不想辜
負孫媽期待所付出的努力)和毅源(贈予護身符的鼓勵與關懷,還有一美「不想配
不上他」,想跟他走得長長久久的堅執)的愛讓「今天讀完書,明天就會忘記」的
一美盡心地、順利地考上了大學。是孫媽和毅源的愛,讓去年覺得帶這些東西很麻
煩、嘴裡頻頻抱怨的一美,在今年用這個方式兩全;讓平凡的橡皮筋不僅僅是護身
符,還是她最珍愛的「禮物」。在孫家成長的一美,比誰都懂得蘊藏在平凡裡的愛
--即使毅源送這個禮物可能不無「束縛」的念頭,即使臨別前的擁抱帶有「放她
飛翔」前穩定內心不安與恐懼的意涵--但誰能說那些束縛和不安不是出自於愛?
毅源是太愛她了,才會怕她成了大學生後就會離開他。單純的一美也許不懂毅源的
自卑,不懂他對她情感的依賴,但她懂得毅源對她的愛,那樣對毅源或對她來說,
就已經是足夠了。
在45集裡,從許毅源乍聞的表情,可以知道雖然當初送護身符是單純給予鼓勵
的心意,卻完全沒想到一美會如此的重視:
「原來妳這麼好搞定啊,一條橡皮筋妳就那麼寶貝。」
「你不懂啦。」
「是啊,我是不懂。」
「等哪天啊我把它剪斷的時候,你就懂了。」
「那我就再送妳一條。」
「我再剪。」
「我再送一條。」
「我再剪。」
「我再送。」
「欸--你說的喔。以後啊,不管我多番多盧,你都要一直再送我一條喔。」
「好--!流氓決定跟傻丫頭拚了!」
「拚什麼啊?」
「除非啊,被妳這個傻瓜甩了,否則流氓幾摳跟妳拚到底!」
不同的個性即使有再深的愛也需要磨合,而一旦磨合就不免有擦撞和傷害。倘
若一旦有了傷害就想要放棄,那麼如何走得長久?傷害感情的有時不是外在的阻
礙,而是內心各種思緒的擾亂。橡皮筋是平凡的東西,容易磨損斷裂,隨手丟棄;
但也正是平凡,所以隨處可得,只要有心,它就可以是珍貴的護身符--那不就跟
「感情」一樣嗎?因此,當一美說「等哪天啊我把它剪斷的時候,你就懂了」的時
候,我的心裡其實抖了一下:怎麼可以把感情輕易剪斷呢?但在接下來「再剪」、
「再送」的傻瓜對話裡,我忽然領悟到那才是情感的真諦--唇齒相依難免會互相
磕傷,即使受了傷也不要輕易放鬆對方的手,那才能夠長長久久。
因為一美對橡皮筋的珍惜,和「你都要一直再送我一條」話語裡的在乎,讓毅
源終於下定決心:往後即使再自卑、再恐懼,「除非被甩了」,否則「流氓幾摳要
跟傻丫頭拚到底」;而這句「拚到底」也平復了一美心中「害怕被輕易放棄」的不
安。就像我先前曾想過的,他們各自自卑的點,其實對對方來說都是無關緊要;而
自卑這種心理,即使暫時得到了安慰,調整和醒悟的根本還是要靠自己。因此,雖
然之後燙壞頭髮的一美,仍對毅源問出「你會不會移情別戀」的話;而毅源的安慰
裡,仍夾有「這樣我就可以更放心的讓妳去台北念書」的真實心意;即使在朱磊向
一美告白時毅源仍懷有不安,即使即使他們整個爭吵乃至和好之後都沒有對彼此的
心結做過正面的討論,但在無形之間,兩人對彼此的情感之流早已在緩緩填平自卑
的渠道,這讓我更相信在真正的考驗來臨時,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會「剪斷」、「再
送」的對話一樣,在平凡中鍛鍊出真實的質地,一美再也不會輕易說分手,毅源也
不會輕易從幸福裡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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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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