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界》的邏輯問題 - 電影

我自己挺喜歡《噤界》，不過看爛番茄列的影評 96%都給好評，看久也挺無聊，倒是本版好評負評都很多，好的多著重氣氛負的多著重邏輯，討論起來才精彩連連呀！談到邏輯，我倒是想把電影的邏輯問題多爬梳一下，看看我們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一部電影 1.有主題訊息、2.有故事演進、3.有它創造的幻想世界觀、4.也有它基於現世的基礎，這四者都很重要且都該有邏輯（應該還有別的，我暫時想不到）。這四者，我個人平常觀影時的重要性排序是 1234 ，有時也會因電影的不同著重而有例外，相信每個觀眾心中都會有不同著重與排序，就看一部電影在這些層面上的邏輯問題有沒有滿足個別觀眾了。

基於此四層面，也許我們可為電影分出四大邏輯：4.電影細節的物理邏輯（譬如人能跳多高力氣能多大）、3.電影世界觀的社會邏輯（譬如外星人入侵，人類社會會如何因應）、2.電影故事演進的劇情邏輯（譬如主角在故事中的行動是否合理可行、是否自相矛盾）、1.電影主題敘事的感情邏輯（譬如電影初始提問與訴求，在片尾有沒有給個答案、給個反省、或延伸思考）。

以《噤界》這片來看，我且試著整理一下版上已提出過的邏輯批評，試著分類進這四大邏輯（每件事可能有放不對或不周全處，還請版友們幫忙修正補充，先謝謝）：


一、物理邏輯批評

釘子，怎麼會被麻袋彎到朝上？是什麼樣的樓梯構造與麻袋結構？
（也是我搞不懂的，期待導演解釋。總之釘子成功激起了緊張感虐死觀眾）
怪物，在鏡頭前快如閃電，在監控螢幕上卻慢慢爬過來還沒比狗快？
（也是我搞不懂的，也許是近距看與遠距看感到的速度不同，其實可能一樣快？）
怪物，瞬間穿破穀倉，打車子竟然遲遲打不破？
（穀倉有結構材與面材，高處面材承受壓力小本可很薄，車子為防車禍面結構較強？）
（但主要原因可能是怪物打車打門板都不夠激動，被聲波逼急打破穀倉才真激動？）
怪物，能在幾公里外聽見說話聲，卻聽不見一公尺內心跳呼吸與撥鬧鐘聲？
（其實怪物沒有千里耳，只是主角們不知怪物在遠或在近，平日仍保持戒慎噤聲）
怪物，快速殺死了爸爸，竟然能放小孩放開手剎車順利逃跑？
（也是我搞不懂的，也許牠既已掌握到小孩車聲、就先吃掉已成屍體的爸爸、
免得先跑去殺了小孩後回頭就聽不到聲音不知爸爸屍體在哪？
當然怪物是不是要吃人電影也沒明說，只是看那牙齒與口水頗有獵食的感覺）

承上，其實所謂物理邏輯，有一大部分還要參考現世人類行為與虛構的怪物行為。許多事情電影未必有說但都有現世經驗可參考，譬如穀倉結構與車結構、譬如穀物流沙與門板散壓、譬如麻袋韌性與樓梯打釘的工法；還有怪物到底在遠在近，恐怕無法預設被獵的主角們可以自由掌握，而是都要當作怪物在近保持戒慎；又譬如怪獸在眼前好快在螢幕上好慢，想想我們抬頭看飛機或田園看火車時，它們不也看來像是慢慢移動？

許多事沒有現世經驗只能揣想怪物行為，也許我們得試著揣摩矇眼聽聲配上獵小動物的行為與思考：看怪物特別發怪聲開大耳，也許要假設牠正對特定方向發出聲吶以探測週遭地形而行動？看怪物接近主角卻聽不到壓抑的呼吸聲，也許可假設牠真沒有千里耳？看怪物會被另一個更大聲音引走，恐怕可假設牠以為眼前獵物已悄悄跑到那去了？看怪物撲空後生氣地砸爛人工聲源，也許可假設牠若被人類聲音誤導玩太多次也會學乖？

光就最基本的物理邏輯來看，也許會發現往往我們一眼觀察到就覺得屬於物理邏輯的事情，本身已加入很多人為（與怪物或野獸行為）因素了，電影往往沒直白拍起來把它解釋得一清二楚。這時若不基於電影外的人類文化與可參考的野獸行為來「腦補」一下，恐怕難以做出解釋，也難以透過電影給的片段來慢慢認識電影勾勒的怪物世界。接下來社會邏輯批評，需要的腦補恐怕更多了，若無法接受腦補可能更會越看越生氣。


二、社會邏輯批評

人類政府與軍隊腦殘嗎？面對無眼大耳怪物，居然沒開發聲波武器？
（根據超商報紙，發現「聲音是關鍵」也是八十幾天的事，也許軍隊工業產能已滅了？）
連偏鄉中二女孩都發現了，美國高層都是白癡想不到音頻問題？
（也許是人類組織被滅前夕才發現音頻問題，已來不及生產對付？）
（而零星存活人類家庭以噤聲存活奠定家業為務，尚不敢想著試著對付怪物？）
媽媽用獵槍就能打爆的怪物，人類軍隊這麼多軍火居然被滅？
（怪物被助聽器聲波逼到痛苦才打開鎧甲，報紙上則說人類軍隊打鎧甲刀槍不入）
火燒灌水泥或捉起來，或用喇叭誤導怪物完賽馬，打怪方法這麼多人類還被滅？
（電影並沒拍這許多創意情境，但也並沒說全球人類都沒試過）
沒有壓倒數量也沒閃現IMBA技能的怪物，無法說服觀眾這會造成末世。
（電影並沒拍怪物具體數量與全球分佈，只說這田園間觀察到三隻，不保證別處有多少）

承上，我們也許可發現，針對這「怪物降臨人類社會」的世界觀，此片說得超少令人摸不著頭腦，令人覺得它設定上漏洞多多。不過，這就是懸疑片與恐怖片常採取的地面視角，整個世界觀與設定有可能很完整（當然也有可能不），但都在編劇自己的腦海中與工作筆記上，真正寫進劇本的未必會直白說、甚至不會完全說、甚至可能只暗示了世界觀的 10%不到、卻留下一大片空白。

這種世界觀呈現（並非世界觀建立）不完整的電影，的確往往很惱人，但我們要稱它為邏輯不通嗎？技術上來說，對我們所未知或不清楚的事情、是難以說邏輯不通的，只有當我們已清楚知道可確認的事情彼此發生衝突時、才談得上邏輯不通。對一個世界觀呈現片片斷斷說很少的電影，我們只能從那些片段來推敲它的設定可能是如何，而且隨時要準備推翻。畢竟此片不採上帝視角而採主角的地面視角，主角知道很少觀眾也知道很少，主角與觀眾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沒說的可能，若要去建立它的邏輯無可避免須以假設來腦補。

觀眾以假設來腦補才能勾勒出的事情，雖然電影都沒拍明白沒確認，但未知的事情仍可能有發生，不論對緊張的主角還是對輕鬆的觀眾來說都有可能，無法斷定必然有卻也無法斷定必然無。這種保留神秘的不完整電影，想知道完整解答的觀眾可能無法接受（譬如末日成因、怪物誕生源、怪物數量、怪物分佈通通沒說，面對軍火的怪物強度也說得不明不白），可以接受未知的觀眾（以及只管享受恐怖氣氛的觀眾）可能就能接受？一片難以滿足所有觀眾，大家參考合自己口味的好評負評，試著選片別令自己失望，會比較開心。


三、劇情邏輯批評

小弟愛玩太空梭，大姐給他卻沒藏電池，走路隊沒大人殿後？蠢。
（對主角來說，這只是從城市出走田園的第一天，經驗不足不夠戒慎，犯錯懊悔）
末日噤聲居然還甘冒大險生孩子？抑或喜歡愛愛竟然不避孕？蠢。
（對主角來說，恐怕是很有意志就是要繁衍後代，讓生產無聲的措施也努力做了）
既然怪物近處才聽得到，平常大可放心講話等怪來再小聲呀？蠢。
（對主角來說，誰知道怪物是否就在身邊不遠處？再者這家本有個聽障女兒，
本來大家用嘴說話對她一定較有隔閡，現在大家改用手語說話可能反而較令她融入？
總之採取全手語的消極與積極意義都存在。）
布袋勾到居然不回頭檢查而踩到，踩到後沒處理沒提醒家人？蠢。
（沒檢查恐怕是承平久了不夠戒慎，犯錯懊悔。也許有提醒家人、只是沒拍以虐觀眾？）
有地下室為什麼不住地下室還能說話，而要住地面門戶大開？蠢。
（對主角一家來說，健康生活與童年還是很重要的，也許要接近土地陽光？）
有瀑布為什麼不住瀑布後面還能說話，而要住地面門戶大開？蠢。
（瀑布聲環境難忍、地基難無聲施工、帳篷難遮風避雨，撿現成房子農田也許最務實）
地下隔音室最後用床墊封洞口，居然沒先試驗過還慶幸有效？蠢。
（靜悄悄地自己實驗可能有做過，但總不能邀請怪物來實驗，別太自信冒這種大險）
爸爸兒子為何拋下臨盆妻子？女兒不顧怪獸在外竟離家出走？蠢。
（預產期未到，照常外出捕魚無妨，只是沒算到早產，不夠戒慎犯錯懊悔）
女兒兩次助聽器巧合嚇走怪獸，竟沒發現就眼睜睜看爸犧牲？蠢。
（危難下兩次驚愕沒發現，人之常情，第三次有爸爸字卡提示終於發現已算很有概念）
爸爸大叫引怪物來吃，怎沒考慮到說不定引來的是其他怪物？蠢。
（都到這豁出去的臨終了，恐怕真沒考慮其他的，慌亂下只想到這招賭下去了）

承上，看起來本片這家人的作為就是十個蠢 XD 不過我比較好奇「蠢」這件事情算不算是電影劇情的邏輯問題（也許比較像角色自己思考與行為上的邏輯問題）。我們現今承平世界，周遭不也一堆蠢人做蠢事？甚至我們自己，有人也許自覺三不五時犯蠢都在自收爛攤子，有人則自覺做得還不錯卻正被別人背後笑蠢？人類總是很有限的，我們往往努力追求文明與理性，希望用嚴謹理性徹底駕馭自己，但人總是不停地理智鬆懈感情用事，我們承平時期尚不免天天如此，主角這家在那高壓世界豈不更是戰戰兢兢？

不知道，我們觀眾在看末日電影時，是否心裏不免有種英雄打怪的渴望？期待一個《終極戰士》的阿諾冷靜沈著觸底反擊、或期待一個《即刻救援》的最強老爸超人計算精準出手？此片主角一家就不是這種人，他們只是平凡一家，剛好在末日前夕新聞報導「聲音是關鍵」時還活著，剛好和女兒手語溝通早有經驗可無縫接軌過噤聲生活。試想他們從城市拿滿物資後遠走田園，要找到什麼地方噤聲存活、遮風避雨、自給自足、安居樂業、甚至教養孩子給個健康童年？這一切都要做到，在承平時期我們都市人恐怕也沒幾人有信心，何況是高壓下孤立無援的他們？

每樣東西都要用雙手做出，包括蓋房子要無聲整地取材加工組合、種田捕魚要扛起裝備躡手躡腳、造隔音室要慢慢紙糊更不輕言引怪實驗... 總之這一切都是這家人做的抉擇，別家人可能有別的抉擇（也說不定會覺得他們好蠢），這和我們承平時代各有持家之道彼此之間不甚苟同的狀況，又有什麼不同呢？當然這樣的策略光以「存活」來說有許多不理性，明明有更輕鬆也更保險的選擇，幹嘛犯傻白費力氣？甚至還要住在地面生個孩子增加風險、然後花更多力氣來補洞？這時我們恐怕才發現許多「劇情邏輯」之費解、須看更重要的「感情邏輯」才能試著回答。


四、感情邏輯批評

比較令人驚訝地，好像還沒有人針對這層面做過批評？頂多覺得此片親情表現普普而已？至少此片開頭丟出的感情議題，在後面都得到了解答、反省與療癒。

電影開頭，談這家人準備離開城市走出田園，要離開衰落文明光腳（鏡頭好強調光腳）踩上土地。結果主角一家真做到了，打造了靜謐農耕的田園生活，佔人家屋子種一大片田，晚上點火發現德不孤必有鄰，好多人遠距也各種一片田偏安一隅。

電影開頭，談了孩子想要玩具（還是個畫畫中飛去理想國度的太空梭）爸爸卻不准，那就是人性想揮灑自我的渴望對立於壓抑自我的戒慎，兩者都是很重要的，兩者的衝突就在片頭悲劇、兩者的平衡就在整片打造的新田園。在這新田園，仍要噤聲壓抑自己，但同時仍要擁抱世界，要住在有陽光有風的地面，要讓小孩在田園土地上奔跑，要晴耕雨讀從數學傳承文明，晚上點蠟燭玩大富翁仍要過個快樂童年。

夜晚後的重點是：要來個 slow sex 期待寶寶出生，這也是電影開頭悲劇破題、中後段全片集中火力解決的主軸。畢竟他們有限認知中的人類末日，不知會是像電影結局一兩年解決、是像二戰猶太被納粹迫害六七年解決、是像早期基督教被羅馬帝國迫害三百年解決、還是像中生代小型哺乳類被恐龍獵殺億餘年解決。獵物在獵食者腳下存活世世代代不滅絕，就靠絕望中仍不停繁衍甚至大量繁衍，人類或家庭的希望就算在我這代無法實現，也渴望能在下一代甚至下好幾代終有天完成。

當然這點在現今連成家立業都挺困窘、人人不想婚不想生、真生了後更缺乏支持的台灣，得到的共鳴恐怕很小，連我自己都覺得何不就讓最後一代人安靜地壽終正寢算了 XD 正如我們台灣年輕人被眼前困境逼得很苦就一年年拖著不生、等哪天若想開覺得也沒那麼困苦終於想生時卻已來不及，此片主角夫婦恐怕也不能空等呀。若估算怪物五年內倒台當然可等戰後再生、若估算怪物十年倒台恐已成高齡產婦、何況搞不好一拖幾十幾百年？想想二戰五六年，戰時佔領區也是很多寶寶出生的，誰知這一戰只有五六年而非十幾二十年？總不能讓威權佔領斷我文化一整代。

電影開頭，還有個女兒的致命錯誤與心結，令女兒自責不已爸爸也很難面對她，於是「愛說不出口」。針對這愛說不出口、這家人本在口語上無法溝通現在連手語溝通都多一層隔閡，電影給心結父親拍的壓抑之愛投注在助聽器工藝上，再給弟弟的直白提醒是叫爸爸「愛要說出口」，而給一直蒙頭自責也覺得爸爸恨我的女兒，則是片尾終於下了地下室發現爸爸努力幫自己「振聾發聵」和全家共同感受的愛心。

最後，是「振聾發聵」的助聽器，在電影實質上打敗了壓迫人類晉升的大耳朵怪物（感謝 Gilda大提點），在象徵上打敗了歷代壓迫人類噤聲的威權統治者。一直打開大耳朵緊盯人類不准出聲的怪物，就像威權統治的思想檢查媒體檢查或網路防火牆，你不吭一聲偏安苟活就放你一馬、你敢出一聲就火速抓走不得好死、終要你乖乖地不說不聽服膺統治。然而被壓迫者仍要伸張的人生，不只光腳踩土地（不惜踩到釘）、不只是田園農耕、不只住在地面感受陽光與風、更要暢所欲言振聾發聵、大膽發聲擊潰壓迫者。

這個安排雖然以實質劇情來說，是誤打誤撞的好狗運大絕，但以「噤聲」的現世隱喻來看，則是此片 "A Quiet Place"一整片安靜壓抑後的理想宣言，正如電影每個人壓抑緊繃到最後一刻覺悟將死時，一定把握最後機會把壓抑人生一次宣洩而出，臨終絕不向威權怪物噤聲低頭（你要逼我到地洞我一定繼續住地面、你要滅我種族我也一定繼續生寶寶）。



我想一部電影還是很看觀眾口味的，有的電影可以講個清楚故事與完整世界觀、讓觀眾看完一切都有解心滿意足，有的電影則選擇故弄玄虛什麼都不講、讓觀眾看完若有似無抓到了點感覺卻仍處處疑惑。此片恐怕就是後者，它片片斷斷暗示了又不明說的拍法，背後就算有完整設定與世界觀也只給我們看一小塊拼圖，這也許說不上邏輯不通、或許更像是邏輯不夠清楚？而它描繪的末日下角色行為，也許與我們一般承平觀眾缺乏連結而處處難以認同？甚至這末日角色的心境與思考令人難以代入？

也許我們很難搞懂這家怪人的邏輯吧，他們自己也許有與我們很有距離的感情邏輯、而走出了我們處處覺得奇怪的劇情邏輯、甚至他們自己也無法為他們選擇的生活堅守邏輯貫徹始終、然後犯一堆錯耍一堆笨釀成大禍再亡羊補牢。話說，各類劇情片中的主角，有許許多多不也正是片頭片中犯錯懊悔後、片中片尾努力亡羊補牢、這才成就了一堆感人故事的劇情曲線嗎？當然大家對邏輯問題在意的層面與容忍程度各自不同，只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電影、設法避開自己不喜歡的，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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