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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星的夜臨櫺遠眺，見外頭消融所有邊界的暗裡，有迷離而不祥的微光晃漾。直到光點
匯積成四竄的焰舌，爭向奔踏的人群與樹木燃燒的煙塵氣味才指引你解讀、其所預示的該
是將臨的劫難與救贖，重逢與別離---
作為導演艾方索柯朗的半自傳電影，《羅馬》不走前作《人類之子》與《地心引力》那樣
的宏觀視角，而選擇聚焦於一個生活在1970年代墨西哥羅馬區的小康家庭，以及其與女管
家 Cleo 一同生活的歲月截面。
導演細膩而緩慢的橫移鏡頭不僅舒展了空間、建構出 Sofia 與 Antonio 之家的核心環境
，對於街道、豪宅與海灘的二維移鏡也帶出了劇場舞台般的敘事趣味。
而在他溫暖的灰色筆觸下，本該如何強硬、無情或怵目驚心的事物，也盡皆帶上了柔軟的
紗緞質地；不論是漂浮有狗屎與飛機倒影的積水長廊、是做為城市富足對比的泥濘貧村，
還是愚人們煞有介事地練武的草場飛沙，都讓黑白濾鏡揉上了暖和的復古空氣，飽滿著講
述者回望自身童年的溫柔情意。
瓦礫崩而酒盞碎，假扮的魔鬼為何悲唱
如此喜歡綴滿在《羅馬》故事細節中的象徵寓意與預言情節。我們在影中見著了內心紛亂
的女主人 Sofia 難捨愛人的車影，迎面而來聒噪的樂隊小號卻已諭示了訣別與背棄的形
跡；老宅僕人房裡懸掛滿牆的歷代”犬”首，更粗暴直指著階級與族裔如何決定人的身分
命運；還有燃燒森林前眾僕搶救富人賞樂的同時，只有那扮著惡魔的男人不知怎地觸了景
，兀自慷慨悲唱。
究竟那哀曲所為何來呢？是否為著國族將臨命運的劫難多舛，或是為著 Cleo 那注定未能
出世的嬰孩？
此外，電影敘事的多重層次亦是令人著迷的。電影從描述 Cleo在逆境裡有如何強大的心
靈開始，講述著他對母親身分的掙扎與實現，進而帶出當地印第安社群與印歐混血公民們
的貧富對比與階級差距，和那世襲的僕人身分與雇主家庭成員間的複雜情感。
與我來說，《羅馬》對此議題的探討與《犬之島》的創作脈絡十分相似，兩者都是導演直
面那些已被世界隱然默許或內化在每一個現代文明社會中、微小而隱晦的不協調音，差別
只在於後者談論的是人與犬的移情與制約，而前者觸碰的則是主僕間的統治與順服。
關於那顯而易見的資源落差與社經地位不平等，導演沒有廉價或心急地讓角色疾言控訴，
只消讓觀眾從旁看見 Cleo 面對繁重家務與無理苛責的逆來順受、看見僕人房裡的滿牆標
本，還有女主人 Sofia 時而溫柔關切、時而發洩憤慲頤指氣使，那其中人與人間無理、
殘酷又不對等的文明矛盾，其實業已表露無遺。
黑白色調欲消弭的，或也是膚色之異
而終究《羅馬》並無意圖要解答這文明的矛盾---又或者說其欲表彰的人與人間的真情，
或許正是電影對此提出的解答。
Cleo 工作表現中的順服並不真的如人們想像的自甘卑賤，即使 Sofia 時冷時熱的對待、
Fermin 自慚形穢的暴怒辱罵、Antonio 表面假意的”我與你同在”，自己是真心愛著她
所照顧的孩子們，也享有他們的依賴與友誼 (或許也有 Theresa 的)。草場之上，佐維克
教授諄諄教誨著「最強大的是心中的平靜」，但在笨拙癲仰的眾愚之中，也唯有她能如大
樹那樣平靜無畏地坦然而立。也許，這正是他如何超越階級、不亢不卑，挺過愛情幻滅、
暴亂與急產的、源泉之力。
最後在眾人自驚濤裡復還的灘頭上，看著那神聖日芒從這已凝聚成「家」的人們緊擁的臂
膀間隙綻放著，我們終能感受 Cleo 已受撫慰和釋放了的哀慟心靈。透過信賴與無私的獻
身，這是人們超越身分與階級的一刻，原來不需要靠血緣相連或關乎利害，你與我可以如
此親近緊密。
假期結束之後，看著自己從屬的這個家面臨著書櫃消失、車輛汰換與房間重分，Cleo 應
該也能感覺到自我的定位也隱約有著什麼微妙的改變吧。回想起在返家的路上、重被愛所
簇擁的她，笑容裡又找回了真誠與自適。
明明不久前還是孓然一身，現下卻像是什麼都饜足了呢。
by 木求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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