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老巴的故事》-凝視那逐漸黯淡的營火 -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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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長慎入------

對我這個十分晚近才看《冰血暴》的電影 Newbie 來說，每多看一部柯恩兄弟檔的作品都

有種發現寶藏的感覺。《西部老巴的故事》裡的每個章節都讓人愛不釋手，既真實又荒誕

、溫暖而哀戚、悚然或雋永。能夠在西部片架構裡放入如此多元素，彼此調性又能整合成

一致的印象，該是多天才的一件事。在此試著賞析這些篇章帶給我的哀愁與觸動。



<西部老巴的故事/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天堂必定存在。否則那些歌曲都在唱什麼呢？』

和新大陸巨大而荒蕪的天地比起，如何偉大不凡的心靈是否也自覺渺小呢？對於在貧瘠中

掙扎求生的牛仔與法外者們，也許只有揚名立萬才是最能彰顯生命意義的生活方式。旅程

與歲月無盡。且讓聲名比我身存在更長久。


無怪乎老巴能如此豁達於生死了。只要有絕佳歌喉和準確的禮節、響亮渾號與相依為命的

小馬，以及前仆後繼上門挑戰的後繼者們，槍手在何時死去都可以是有意義的。直到---

老巴真的遇見了那支能完美應和他心中歌聲的口琴，與那把註定更快的槍，就是該把”馬

刺換成翅膀”的時候了。待得所有大同小異的傳奇都說盡後，我在天堂裡等你再次合唱。




<安多哥納斯近郊/Near Algodones>


『第一次嗎，朋友？』


在這 Wild West，不論老少貧富、紅膚白膚，有罪或無罪，死亡都是如此平凡而接近著日

常的東西。James Franco的匪徒先是栽在了既滑稽又強大的拼命銀行員手上，而後意外地

從絕境中得救；只是還來不及從生還的感動中平復，又再次輕鬆隨意地落入另一塊死地中

。這轉折處悲哀到幾近幽默的命運玩笑，說不定已是他無趣的一生裡唯一值得說嘴的好故

事。第一次嗎？既然生死不過就是這麼輕描淡寫隨便便的事，不如來句以自嘲自豪取代自

憐自慰的俏皮話吧。用這最終極的幽默，獨佔這人生定音的話語權。


然後”喀擦”一響，眾人喧鬧，結束這回合。



<飯票/Meal Ticket>


『…就像這場虛幻的盛會逐漸消散，不留下任何蹤跡。』


關於這位四肢具殘的朗誦家故事，是我在觀後至今仍時常反覆沉吟的一篇。直到見到

Harry Melling 在本篇裡的演出，才真正體認到當經典文本透過富有力量的聲音念誦時

、其烘托出的感染力可以有多麼巨大。僅只靠著感嘆、疾呼和細語聲中的音調抑揚，便能

在雪夜的寒冷空氣中憑空堆造起萬王之王的沙漠巨像或上帝在風暴中的顯身質問、在生活

貧乏的農人心裡現出腳下這「偉大」國家的永恆奠基，讓螢幕內外的觀眾都如癡如醉地噤

聲聆聽。


只是這能夠奪心攫神的力量，竟也是意外脆弱的。在凡俗大眾眼裡，再偉大的藝術都能夠

輕易被新玩意取代。當生意漸冷，他與藝團主辦 (Liam Neeson 飾) 供需對等的關係被破

壞後，被”走狗烹”的命運或許是早已註定好的了。但反過來說，從他在倫敦街頭被發掘

、一直到新大陸上巡迴演出的這段日子，也許也不過是短暫延長了無獨自生存能力的他的

生命而已。而 Liam 最後決定留給他的痛快的墜落，或已是他最後的仁慈。


我想這兩人之間是沒有恨的 (從全片兩人從未對話的相處方式來看，該是全然的

Businesses is businesses)，殺人者與被殺者心裡都明瞭，一切都只是為了「生存」。

畢竟如片頭的原著引言所說，那本就是個『仁慈無法強求得來』的時代。在短暫的相視告

別後，一陣黑幕，畫面又接回了重新上路的一人一雞的隊伍，更是讓人不甚唏噓。在那樣

極端貧乏、物質需求凌駕高貴精神的日子，天才寶石般的耀目光華也是轉瞬即逝的，一如

曾睥睨萬物的奧茲曼迪亞斯永恆的面容，最後只在荒沙中任時光吞噬。


最後不得不讚嘆 Harry Melling 的演出，那眼神和聲音表情的力道、氣場與精準，實在

美地令人驚嘆。誰能想像這個當年以《哈利波特》系列中哈利的惡表兄”達力“而為人所

知的童星，在經過多年的劇場磨練後，演技竟能有如此的飛躍提昇。人的發展潛能真是難

以預想，也讓人期待起他未來在大螢幕上的演出了。



<黃金谷/All Gold Canyon>


谷裡一陣騷動。啊，一個人類殺了另一個人類。怎麼看牠只帶走了顆石頭，肉倒是沒吃就

留坑裡了？一切喧鬧 (包括人類那走調的哼唧) 也歸於寂靜後，鹿照跑、蝶照跳，陽光下

的葵花自美，悠揚的弦樂也繼續背景循環播放。至於這谷地好像被取叫黃金還啥的…對枝

頭上靜觀一切的我來說，還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安的女孩/The Gal Who Got Rattled>


在本篇章裡對隆格巴小姐的角色安排與行為描述上，的確可能讓人覺得是貶低女性的。好

像永遠看對時機、有魄力決斷、真正與命運相搏的都是男人，而愚笨的女人只有順從和搞

砸的份。但我想這對文本的解釋是囿於結果論的觀點的，而亞瑟先生悲傷中的高姿態怪罪

也沒有道理。隆格巴小姐事實上只有極短的時間窗能判斷此刻是不是先行了斷的最好時機

，就算從結果來看那是錯誤的，我們仍應正面看待她當下的勇敢與決絕，就如同她一直以

來即使大小事拿不太定主意，卻還是認真聽取著兄長、未婚夫與亞瑟先生的忠告，沒有逃

避現狀或盲目做出決定，然後在沒有全知的視角的資訊下、獨力做出困難的決斷，令人

---至少是令我---起敬。真正該怪責的是命運不仁慈，讓她過早地香消玉殞---一如所有

未受命運眷憐的西部兒女們那般。



<遺體/The Mortal Remains>


『…六位美麗的少女，抬著我的棺木/

我贈與她們每一位，一束玫瑰/

她們聞不到我的氣味。她們繼續前進。』


作為整部合輯的壓軸，也是魔幻色彩最為濃重的絕妙一篇。溫柔的死神顧及著凡人接受命

運的心情，將邁向審判的旅程包裝成一趟駛往摩根堡的馬車旅行，自己則在幽微玄妙的比

喻中，化身運送指定「貨物」的賞金獵人。面對這群最後的生命寄旅，死神時而以故事和

歌曲安撫，時而默默窺入人們的靈魂、好奇著他們平凡且偉大的內心裡，有什麼樣的最後

火花 (當然品評就不是祂的工作了)。


旅程中，相信人以罪惡分類的「道德精神衛生」講師夫人盲目樂觀與高姿態道德批判，挑

起主張「人無法徹底了解他人」的法國人的好辯之心；而那個看似貧困度日、社交障礙的

陷捕者，雖然老是抓不到滔滔話語的結束時機，卻反而是三人中最溫柔待人的那個，信仰

著人皆平等。三人輪流闡述著自己的人生觀、再批評或譏諷著另一個人的，渾然不覺最後

的魔幻夕照已永逝，黑暗悄然攏聚，是死神帶領他們馳騁穿沒沁骨夜霧，到達有天使與惡

魔靜立兩側的世界盡頭---摩根堡大旅館。


帶著一臉疑懼不定懵立玄關，眾人眼前靜待著的是無盡延展淡入白光的天國之階，而身後

漠然的荒涼假鎮、則像是帶著興味與惡意似地注視著自己背脊。「賞金獵人」最後的雙關

笑話聽在眾凡人耳裡，總算是隱約弄懂了些什麼。很喜歡最後一顆鏡頭：在對是否該「入

此門放下一切希望」而一陣猶豫後，只見他終於帽子一扶，流露一瞬毅然與寬慰，昂然前

去。既然那該當到來的時刻已到了，那麼且讓我正妥衣冠，坦然相迎吧！


不管是在無情無序的西部或任何時代，所有存在都將面臨這平等而無可避免地消亡。待得

那命定的一刻，有能力選擇用最凜然與尊嚴體面的姿態相對，或許就是我們身而為人者能

留下的、最微薄也最可貴的事物。一如標題原名所示：『That’s what Mortal Remains

』。


by 木求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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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老巴的故事 (2018/Netflix)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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