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樹】：爸，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 電影

【永生樹】：爸，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在這齣中途不斷有人離場，映後牢騷不斷的「坎城金棕櫚獎」＋「布萊德彼特」的電
影播畢，我不禁獨自熱烈鼓掌，與懷抱和我不同期待和觀點的群眾形成強烈對比，彷彿我
的掌聲是混沌之中一落刺眼的警句。


　　打從文明之初的神話史詩，如你所知的伊底帕斯王故事。我們深知父子、直至於父親
在傳統父權的家庭結構，向來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主人。他掌控一切秩序，他要令妻子
百依百順，他要兒子向他一樣強壯──直到有朝一日，兒子強壯到足以威脅他的王座──


　　我想向妳／你訴說，因此書寫的，不是電影評論，我希望你看它作為一篇抒情散文。
也許我們都有遙遠而且相仿的回憶，也許我能為妳降靈，聊向泰倫斯馬力克給我的感動致
敬。


　　你記得小時候，父親嚴厲猶如「恐怖」的代名詞嗎？如果你有個（自詡）菁英的父親
，你記得他所要求你的一切準則嗎，他要妳完美就像他，你畏懼，你學習，可是你永遠無
法完美，因此永遠遭受懲罰，正如電影引述聖經〈約伯記〉：


　你相信上帝嗎？
　約伯也忠於上帝
　朋友和小孩是你的安全感來源？
　世上無處可躲，或讓不幸找不到你
　沒人知道悲劇幾時會來敲門
　約伯也不知道
　在約伯失去一切的當下
　他就知道是上帝取走的


　　你開始有隱隱然的罪惡與受害心態，日後，更加敏銳聰明的你，則開始察覺「典範」
之破綻，從而懷疑，最後甚至，心生難以承認的敵意……


　　有人說這是一部傳教電影。不，不是的。這是一個完美的隱喻，父親一如上帝，給了
妳十條戒律，卻也未必賞罰分明，為什麼祂說要愛你的鄰居，卻漠視人間的戰禍？祂不說
明理由，我們之中有人開始反抗懷疑，神學辯論、宗教改革、直到演化論──抽象如詩的
映像中，光怪陸離卻又奇幻真實的銀河壯景、天災異變、乃至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指涉一
個在上帝之前的恐龍世界……


　　你是否回憶起了對於父親的反抗、隨後對社會的排斥、最後對於存在感到迷惘的生命
歷程，不分男女，一切如此熟悉。成長中的兒子與父親間的緊張關係，不正如歷史上人類
向更高存在的反思挑釁嗎？


　　電影中母親的角色同樣超越了文化，展演在父權結構的家庭中，母親的重要性。無論
基督教或是儒教文化，妻子都被要求順從於男主人。電影中母親對上帝的虔誠，不妨可視
為妻子必須對丈夫百般尊崇，在家庭結構中，父親扮演上帝的角色，母親則在支撐這樣的
體系裡，付出諸般犧牲，最後她的軟弱（或者說，柔軟）反而成為了家庭最溫暖的力量，
猶如天使，猶如瑪麗亞，是孕育家庭之愛這株「永生之樹」穩健成長的沃土……


　　【永生樹】透過龐大的隱喻體系，張力緊湊的回憶剪接，佐以出人意表的攝影及動畫
：瀑布、火山、幻影、海洋、夢境、恐龍、細胞、玻璃、天空、吊繩、銀河……微觀的家
庭激情呼應宏觀的宇宙冷漠，我深感震撼，導演的哲／美學企圖龐碩驚人……


　　無論你將在【永生樹】映畢後，得到一種釋放感，猶如自然「生而不有，為而不恃」
的恬靜淡漠；或是【永生樹】中的父親令妳想起孤獨的上帝（試想，有比祂更孤寂的存在
嗎？）；也許妳都會想起你的父親，在你的成長過程，與你激烈的衝突之中堆積了滿滿的
焦土廢墟，「愛」其實已被壓抑……


　　父親的愛到底是個多麼深奧的課題？在他接近上帝般的尊嚴峻悍下，妳後來知道他終
究是人，如你我般悲傷、感性、也脆弱。將視野抬升至粒子組成的物理宇宙的高度俯瞰吧
，其實一切的無情都平靜，一切的傷害都微渺……然而我們不同於上帝、更不同於宇宙之
處，或許就在於：我們還有那被掩蔽了的愛。


　　「我希望被愛，因為我很重要……」強悍父親布萊德彼特呢喃；「父親，母親，你們
一直在我心中交戰……」成年了、也成為了「男人」的長子西恩潘行走於曠野，惡地形中
出現了一道奇幻的窄門，彼端是純真的幼弟和溫柔的母親


　　電影結束，強光驟亮。夢沒有醒，毋寧又起另一幅夢境：我的家庭。


　　「為什麼你總是閉鎖在房間中？」「為什麼妳老是想著要出去？」「為什麼妳廚具不
照整齊排好？」
　　我更年期而焦慮易怒的父親再度召來母親與妹妹的遙遠夢魘，毫無辦法的我自私地離
家獨居，為什麼我總是向你閉鎖？為什麼我總是有機會就逃離？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真正
交心過？盡管我們「應該是」相愛的？


　　「我想了解祢……」
　　「樹越來越高，我不知道如何稱呼祢，但我知道你在呼喚我……」


　　上帝、自然、父親、愛、或者某種更無以名狀、崇高神聖純潔的召喚……



　　我第一次看完電影後立刻直播電話回家，令父母意外萬分地，邀請全家看下週的【永
生樹】，我不知道這部抽象之詩將能如何傳達我意欲言說，卻無能為力的話語分享予我的
家人，但是我希望透過這部電影，隱喻我的血親：這一次，讓我們尋回，或是建立那個我
們早就失去已久的，盼待它若永恆之樹的：

　　家庭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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