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下) - 電影

承接上篇~
不過這部分比較抽象 比較難懂
比較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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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薛西弗斯神話 與貝九》一一到底想說什麼？ (下)


〈一一 X 音樂〉

在繼續討論象徵之前，我們先停一停，來談談「一一」與音樂的關係。在許多電影中
，音樂做為電影的一個元素，其功能或是營造一種情緒、一種氛圍，或是做為電影本身的
主題，亦或是承載一段回憶與情感。然而在筆者有限的觀影經驗中，從未有任何一部電影
像「一一」一般，與音樂如此密切交織。

「一一」是不使用音樂做為背景的，電影中有大塊的段落只有對白和環境音，所以我
們可以從而得知音樂在此電影中並不是做為製造情緒與氛圍的目的，實際上，「一一」的
音樂同於其角色及情節的安排，充滿了象徵意涵。明顯的如NJ與大田一同聽的那段女高音
詠嘆調〈Vaga Luna, Che Inargenti〉，就是一首緬懷過往愛情的曲子，而如胖子和婷婷
聽的音樂會曲目〈Cello Sonata No. 1 in F major, Op. 5〉，那大提琴本身即是莉莉的
化身。你可以看到胖子聽得如此出神，而婷婷的表情就像是看著男友心裡有別人的那種表
情，無怪音樂會後婷婷會不相信胖子說的「在我的心裡，只有你」了。又如電影中前段婷
婷彈的一段爵士鋼琴曲目〈Summer Time〉，大概可以視為質感較好的「我的家庭真可愛
」版本。

至此，我們當作此一假設：電影「一一」中的每一曲目皆有其目的內涵。此一假設的
重要性，於文末將會再次提及。

音樂與「一一」的關係就是這樣了嗎？恐怕還不盡然，事實上，音樂實質的影響了電
影的結構形式。此點表現在NJ人生的重複上，做了非常精巧別致的編排，將數個主題變形
、重組、堆疊，有著非常類似古典音樂中「對位」技巧的結構。下面以NJ人生為時間軸來
說明：

A主題 = ( 牽手 → 相戀 → 女方要求上旅館 → 男方拒絕(逃走) )


NJ&阿瑞 A 阿瑞離開 A'(NJ & 阿瑞) 阿瑞離開
(年少)
a'(婷婷&胖子)

簽約 不簽約 簽約 不簽約

選擇電機 離開公司 回公司 離開公司 受邀回公司
(電機) (電機) (電機) ???


圖注：上圖由左至右表示NJ的人生歷程(時間軸)，由上而下則表示不同的重複
主題。電影中，NJ的第一個主題A，並未演出，而是口述，回憶他與阿瑞
的第一次牽手、相戀，然後去旅館開房間，男方卻逃走。緊接著，阿瑞
離開，而NJ選擇電機(屈服於現實)。

電影中的時間軸的下一個大事件：大田的出場，開啟了一個重複的次主
題。先是與大田簽約，旋即不能如願與大田簽約，NJ憤而離開公司(象徵
NJ與現實的對抗)。

緊接著是所有主題同時出現的時點：東京出差。公司要與大田簽約，NJ
回公司，在東京，中年的NJ再度與阿瑞重複了A主題，與之同時，婷婷與
胖子在台北做了一個模仿主題A的重複段a'。接著，阿瑞離開，NJ再度不
能與大田簽約，第二次離開公司。

片尾，NJ受邀回公司。


可以看到導演在這裡大玩形式藝術，以異常華麗與精緻的手法，模仿音樂上的對位構
造。也因此，音樂與「一一」的關係絕對是卓爾不凡的，從而，我們或許可以說「一一」
是將音樂藝術用影像藝術複現的一種嘗試。

由此衍申，也可以打趣的推測另一個問題的答案：胖子有沒有真心愛過婷婷？如果說
a'主題是對A主題的模仿，而若是我們可以認可NJ是真心愛著阿瑞的，似乎我們也該同意
胖子對婷婷的愛也是真的。當然這也只是一個瘋狂的猜想囉！


〈洋洋 與 婆婆〉


「這甚麼玩意？拍一大堆，這是甚麼東西？喔！我懂了，這就是他們說的前衛藝術！」


洋洋所象徵的，毫無懸念，就是藝術了。

問題是，為什麼藝術不是莉莉，不是大田，不是NJ，也不是胖子呢？前面談到這幾個
主要象徵是有「介紹人」的，主任明白的介紹了：這就是藝術。用一種好奇的視角觀察世
界，一種人本的關懷，不受規則的羈束，不受限制的狂想，以及一種不畏嘲諷的決心。洋
洋直指了藝術的核心。

藝術顯然就是楊導心目中的那個答案了吧！你看NJ，幾乎每個獨處的時刻，他都沉浸
在音樂的世界當中，彷彿只有在音樂中，他的整個人生才真正的被救贖了。然而藝術能給
的就只能是在心靈開一扇窗吧！客觀來說，每個人還是卡在人生的反覆之中，只有為愛瘋
狂的胖子，真正的逃逸了。

卡謬在談論薛西弗斯神話之時，他清明的理智點出了一個事實，即只有當我們真正意
識到重複的荒謬，重複的本身才具有悲劇性。試想阿弟是看不到人生起落的荒謬的，他只
是為了有錢而開心，為了沒錢而愁苦，只有當我們用旁觀的眼光意識到這種循環的荒謬，
才真正認識其悲劇性。然而在我們面向自己人生的荒謬，有意識的理解到自身重複的悲劇
，並為一次一次的重複賦予意義，我們便從中得到了快樂的可能。這裡扯遠了，總而言之
，藝術給我們的，大概就是一種用明晰的眼光審視自身，像這樣的出口了吧？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無論是莉莉、NJ，還是大田，他們所談論、所從事的藝術都是音
樂。音樂在電影中既扮演了出口，也承載了記憶，可以做為一種情境，也可以是愛人的化
身，可以曲高和寡，也能雅俗供賞。相對於洋洋，他是唯一不同的藝術型態 ─ 影像(象
徵電影)藝術；他是不成熟的，正被啟蒙的，實驗性高的，還不清楚未來形狀的類型。做
為一種(相對於音樂)較為年輕的藝術形式，導演再一次展露了對比於音樂藝術發掘電影藝
術其他可能性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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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談婆婆。婆婆的第一層涵義是終點，這意味著人不管怎樣無望、徒勞的重複，終
將會走到終點的，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人的悲劇性相對於薛西弗斯，大概就顯得輕盈多了
。電影中好幾次有人望著不曾回應的婆婆，說著「你應該什麼都知道吧」，是啊！婆婆這
麼老了，看盡多少人生的反反覆覆、潮起潮落，為什麼還能如此優雅的走到終點呢？


「其實這樣自言自語對我來說蠻難的，我這樣講你不要生氣，我
覺得好像 在拜拜。除了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能夠聽得到之外，對
我自己所講得話是不是真心的，好像也沒有甚麼把握。」


婆婆的第二層隱喻像個啞謎：大家都對她說幾句話，但她不回應，他只是溫柔的包覆
整個家族。婆婆的真正象徵不正是神明呀！實際上這樣的猜想應該不會太過誇張，除了NJ
這段台詞的暗示之外，眾人也好幾次的確認她的全知地位。


〈完美的貝九 vs. 不完美的「一一」〉

這裡我想花點篇幅來介紹一下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至於在接近文章尾聲的這裡，到
底為什麼要提貝九，甚至文章的標題也以貝九並列，就請容我再賣點關子。

做為貝多芬的最後一號交響曲，貝九無疑是偉大的、完美的，如果有個什麼史上最偉
大的音樂作品排行，此曲絕對毫無疑問的榜上有名，對於它如何如何偉大的溢美之詞，在
此就不多加贅述了。雖說音樂有其抽象及難以名狀的特性，關於貝九有一相當有說服力的
解讀，後面我會試著做些簡單的介紹，提供給那些對古典音樂並不十分熟悉的人一些參考
。( 如果本來就熟悉貝九的人就跳過吧！只是一些不專業的雜談而已 )

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有個更為人所熟知的名字 ─ 快樂頌。整部交響曲可以說是一個
巨大的提問：是什麼帶給人真正的快樂呢？第一樂章一般認為代表的是命運，那些「命運
」以一種戲劇性的、具主導性的姿態帶給人生歡愉的際遇，倏忽即逝，非人力所能及；第
二樂章則是一種冒險，或是英雄主義，刺激又興奮的高張情緒；而第三樂章用長線條的優
美旋律代表了浪漫愛情的纏綿悱惻。

到了第四樂章的一開始，在一小段激烈的主題變奏後，第一樂章的主題重新被演奏出
來，數小節之後，大提琴用一個很強烈的突強，否決了「命運」做為快樂的答案；接著第
二樂章的主題再度出現，才走了兩小節，又聽到大提琴強烈的否定，彷彿在說「不是！不
是這個！」；接著代表愛情的主題流洩，這時大提琴不再強烈的反對了，它用一種「曲折
委婉」的姿態，幽幽的說著「也不是這個呀！」；接著便進入到快樂頌 ( Ode to joy)
的主題。

快樂頌的主題以男低音領唱，再經過不斷變奏堆疊，結束於一個輝煌的合奏(唱)段落
。接著新的主題( Millions )加入，在新的主題充分的呈示之後，終於進入了第四樂章
最華麗繁複的「賦格」段落，最終來到了尾聲。

那麼到底最終的答案到底什麼呢？第四樂章在歌頌的，是如大同世界一般的四海之內
皆兄弟，是打破藩籬的同情、關愛與歡唱，是一種「人神合一」、「四海一家」的快樂。
由此我們可以說，貝九之所以完美，並不僅是其作曲技巧的如臻化境，也非以空前的創新
影響著後世的音樂發展，而是其中所包含的濃厚人本精神及對世人的愛，一如「神」對「
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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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來看「一一」，「一一」是極為傑出的作品，但「一一」是不完美的，是有瑕疵
的。其一，「一一」的音樂效果處理相當生硬，做為電影中的「主角」之一，其音樂剪裁
、強弱，及場景轉換過場的處理，在在都顯得粗糙生澀。雖說這些處理大體不影響電影的
表現，不過這種瑕疵像是衣服起了毛邊或脫了線，總讓人感到一絲不快。

其二，大概也是更重大的瑕疵，便是整部電影的結尾，洋洋對婆婆說的話。前面已述
及，電影盡了相當大的努力讓所有的象徵埋藏在真實人生的對話之中，這是有其意義的，
「一一」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這樣的努力，讓藝術和苦悶重複的人生有了連結，讓從乏
味的人生淬煉出藝術的意圖成為可能。然而，最後這段台詞，卻實在不是小朋友能說得出
來的，即使寫成了講稿也不可能。這段話既不是無意義的童言童語，又沒有緊密的因果轉
折，卻飽含了各種隱藏的象徵意圖，這無關這個小朋友是不是聰明絕頂，或是其藝術眼光
獨具，我們總是能區分小朋友說話與大人說話的不同。我能同意洋洋的演出非常動人，洋
洋點亮了「一一」的一盞光芒，然而這樣的結尾使得前面的種種努力被相當程度的破壞了
。某種程度上，這樣的瑕疵情有可原，台詞被寫成之後，仍然需要交付給演員，讓演員賦
予台詞(或是讓台詞賦予演員)生命，洋洋畢竟是年紀太小了，太小到無法理解自身角色
所承載的意含，還沒有辦法讓台詞真正的「活」起來。雖然說電影中段洋洋的另一段台詞
，以及胖子對婷婷咆哮的內容，都略略顯得突兀，但都不及最末段台詞來的有破壞性。

反過來說，我們或許可以這樣問：為何導演非要這樣結尾不可？為什麼一定要在結尾
讓洋洋說這麼一大段意味不明的台詞？是不是有甚麼東西，導演急切的想說給我們聽，如
此熱切，如此癲狂，竟至不忍刪去一分一毫？


〈直如神境〉

至此，筆者得到一個瘋狂的結論：「一一」為一企圖以電影藝術複現「貝多芬第九號
交響曲」的具高度實驗性的不凡嘗試；「一一」即是「貝九」的 anagram。

我們不難發現，「一一」與貝九所要探尋的提問是非常近似的，其回答方式亦然。它
們對於那些眾人追求的金錢、英雄主義，乃至好的時運，抱持輕蔑；而對於愛情則同時做
了曲折委婉的否定，好似在嘆息：多希望浪漫的愛情就是答案啊！可惜不是啊！

再者，導演對NJ的數個重複主題所做的設定，在時間上重複出現、結束、堆疊的時點
安排得如此俐落工整，幾乎不可能為一任意不小心的結果，而其結構之繁複、之斧鑿，直
似貝九華麗的賦格段落。

「一一」即是「貝九」！楊導所要給我們的答案，(無論是音樂亦或電影)藝術絕不是
「只能是在心靈開一扇窗」，不是只在庸碌重複的人生中，短暫的出口。不是的！你看，
是「重複」才成就了偉大的音樂，是尋常庸碌的人物才交織出了「一一」啊！

於是，我們回頭再看洋洋最後的那段話，似乎隱隱約約的明白了，導演想說些甚麼：


「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講的，
你 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就不會每都叫我『聽話』。就像他們都說
你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裡，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
的地方。」

全知的神(婆婆的隱喻)啊！我沒有什麼能告訴祢的，因為祢都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祢在哪裡，但祢一定就在那裡吧！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我
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
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你到底去了哪裡，到
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 叫大家一起過來看你呢？」

如果我不斷不斷的潛心追求藝術(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正是洋洋的藝術
內涵)，是不是有一天我能到達接近眾神的地方(發現婆婆去了哪裡)呢？別人看
著我的藝術是不是也能領會到神呢？(當我全心全意的追求， 有一天，或許電
影藝術得同與貝九一般完美，直如神境......而彼時，人間四海之內皆為兄弟，
再無藩籬)


「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
你常跟我說：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說：我覺得，我也老了。」

然而，名為「洋洋」的那個薛西弗斯神話，已第一次將巨石推上山頂，並
眼睜睜的看著它滾落山下，屬於洋洋的重複於焉開始；而沒有名字小表弟正
值新生，命運還沒有留下註記，一切才剛要開展......


我相信這就是楊德昌導演想要說的話，熱切如斯；我也相信這就是「一一」所做的偉
大嘗試，不凡如斯。

如果你還需要什麼更實質的證明，請再看一次「一一」吧！仔細聽聽它的第一首曲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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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eetly Breathing"

from Symphony No. 9 by Ludwig van BEETHO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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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www.philosophy.com.tw/book/book-32.htm

http://hubpages.com/hub/The-Meaning-Behind-Beethovens-9th-Symph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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