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三大報之一的解放報針對聶隱娘的影評全文。
出處:https://www.facebook.com/paizhang.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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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一把扣人心弦的刺刀 / 法國解放報 Didier PÉRON 於2015 5 21 / 翻
譯: 王派彰 Pai-Zhang Wang
以他瑰麗、神祕、如閃電般的古中國,台灣大師侯孝賢俯瞰著十字大道
(註:十字大道是坎城影展主要場地所在地的街名)
少有一部影片那麼令人期待。從好幾年前開始,我們就聽說這將是一項非常昂貴的計劃,
甚至是不可能的計劃,一部劍戟片,一部武俠片,將由一位現今在世最重要的導演之一,
台灣導演侯孝賢所執導。除了幾部在東京或巴黎接受指定拍攝的小品之外,他的導演生涯
在這十幾年來一直維持在巔峰。耳語流傳說,他無法準時完成這部在他當導演初期就想拍
的影片,還說,這部在後製時對影像與聲音精雕細琢的作品,在坎城選片人過目時,仍然
是處於沒有字幕的「施工狀態中」。
繪畫//還必需強調的是,在影片剛開始放映時,虔誠的影迷在那些極其雄偉的,紅色、黑
色與金色屏風在我們面前層層展開時,瞬間進入到一種神秘的感覺中。從前,羅倫佐‧德
‧麥地奇(Laurent de Medicis)與科西莫‧德‧麥地奇(Cosme de Medicis)第一次看
到保羅‧烏切洛(Paolo Ucello)(註:他們各自是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統治者與畫
家)在他們面前展現自己的畫作《聖羅馬諾之戰》時的感覺應該就是這樣,這系列畫作是
他們向畫家訂製,要用來裝飾自己房間的。我們可以看到幾何學般的瘋狂,對色彩與材質
的敏銳度,對於細節的吹毛求疵,在在都淹沒在由無數凝結的光線所堆砌起來的大水窪中
。無論那是出自十五世紀佛羅倫斯畫家的筆下,或是由一位當今台灣天才所拍攝出來。侯
孝賢已經在他的生涯中累積了將進二十年的傑作,從一開始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風櫃
來的人》),到對台灣當今後無來者的青春進行召喚(《千禧曼波》),別忘了還有他那
些企圖心強烈的巨幅歷史繪畫(《悲情城市》、《戲夢人生》…)。看到他如今從一個混
亂的製作困境中脫困–拍攝歷時好幾年,總計似乎超過15個月,斷斷續續地在台北的攝影
棚、中國外圍(內蒙古與湖北的鄉村)–一整個平靜的美,只能用令人無法置信與人煙飄
渺來形容。
因為,就我們對他的認知,他的電影一直都是以無法模仿的距離和純真無邪的視線所營造
出來的(如導演所說,那是他自從兒時,靠著長期獨自騎在樹上傾聽和觀看生命所學習而
來的),而他也因此蛻變成一隻哨兵鳥。這種特質在這部影片中又有了新的改變,靠著那
些必需以快速度的武打動作來完成的功夫場面,和女主角聶隱娘以匕首比畫的攻擊場面(
多麼令人驚異的舒淇),它變得更加容易騷動人心。影片因此變成是一種介於一場復仇的
靈敏跳躍式編舞,與驚懾人心且帶有鴉片熾熱氣味的超長時間鏡頭的混合體,這其中還摻
雜著喧嘩與寂靜,粗暴的凶殺與長時間的冥想。
儀式//《刺客聶隱娘》的背景是西元九世紀的中國,當時是唐朝,皇朝與邊疆勢力之間一
直處於緊張狀態。其中魏博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隨著它的勢力逐漸強大,對權力中心來說
,已慢慢成為威脅勢力平衡的不安因素。聶隱娘經過幾年在一位尼姑身旁習藝後,回到她
的家庭,得知母親要她去刺殺表哥田季安(張震),他是魏博的統治者,兩人原本有婚約
,後來這項政治婚姻功敗垂成。宮殿是田季安的妻子與他另一名剛懷孕的新歡嫉妒與爭寵
的延伸舞台。許許多多不同的,或私密、或政治的對話交互碰撞著。但生命存在的華麗慶
典,正被我們以宛如一系列經過符號編碼的儀式所接收。封閉的氛圍在由織物組成的大珠
寶盒中,閃耀著油燈與蠟燭搖曳的光芒,而這一切都使人忘卻了當下尖銳的賭局。
那些沒有被明說的,那些壞心眼,那些狡詐…都可以因此存在而不被發現。那些層層交織
讓臉孔變得模糊的紗幔,那面具,那心曠神怡的夜晚,都企圖讓陰謀更加強化或蒸發。因
此需要從旁冷眼監看,否則它就會稍縱即逝或隱藏在鏡頭與鏡頭的交接處。一個小孩試著
捕捉一隻蝴蝶,一位婢女小心翼翼地在她女主人髮髻上別首飾別針,一群農人在黃昏時抽
菸,清澈的天空畫過幾朵雲,在森林中巡邏追捕的騎兵,一群騎士在浩瀚茂密綠林中悠閒
漫步,一場酒酣耳熱的宴會,每一個場景、每一個鏡頭都因它簡潔的外表與難以被理解而
變得神魂顛倒,但,這正是影片的力量之所在。那些樹木與身體,那些刺繡與雲煙裊繞,
那些鏡子與窪地,彼此交換著它們的養分,幻化為既強烈又永恆的奇蹟與末日。有某種官
能享樂的成分在虛構中遊走,我們是那麼樣地愉悅以致於希望它千萬不要停下來,希望它
也可以是我們血液的一部分,可以將它吸納進來,而不是只能乾巴巴地崇拜它。
我們因此頓悟到,假使《刺客聶隱娘》沒得獎,或許,我們說得更清楚一點,假如它沒得
到金棕櫚獎!我們將刺刀出鞘,加上火把,而評審們就得各自去尋找逃生出口,因為那將
會是一場災難。
註:當天解放報頭版,標題是:侯孝賢//《刺客聶隱娘》我們的金棕櫚獎
註:Paolo Ucello的三連幅作品《聖羅馬諾之戰》是藝術史上的「問題畫作」,關於此
畫的討論不計其數,「細節」一直是被討論的重點。
解放報原註:關於唐朝的一個細節:
到底《刺客聶隱娘》想試著使其復活的唐朝盛世是什麼?當時是西元618年至907年,那
是文化上的黃金年代。首都的所在地長安,是一個知識與經濟的十字路口,有著熙來往攘
的藝術家,阿拉伯、波斯、印度、土耳其和維吾爾族的旅客。當時女性的地位一點也不值
得嚮往,隨後甚至有點走下坡。她們必需屈從於男性權威之下,婚姻是由家族所決定的。
然而,皇室家族的女人卻不需受夫權的強迫或約束。於是在當時的98位公主當中,有61位
結了婚,其中又有24位再婚,甚至有4位結了3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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