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白璧微瑕」的前言
隨著《光陰》的完結,所有對其劇情的期待、臆測、情感,無論符合與否,都
給了一個交代,即使是編劇mag 姐曾言「沒有刪減」的美元,也有許多詮釋與想像
的空間。然而,或許是因為身為觀眾的自己仍舊私自賦予了某種期待;或許是因為
探視人性的目光角度不同;或許僅是對故事節奏忽爾拖緩、忽爾緊促,及許多重複
疊沓等改變始終難以適應,我必須很坦白地承認,最後的幾集所給我的感覺,是茫
然難解多於滿足。
偏執的個性讓我好一段時間都對收尾致使劇情安排白璧微瑕的事實深感遺憾。
而這份遺憾同時也使我失去了原本看戲的平衡感,無法像以往找一條足以收攝感
受、提綱挈領的線。為此,在光陰完結之後,我有意識地選擇了隔離,希望藉由時
間的沉澱排除情緒的影響,重新找到適足欣賞的角度。但一個禮拜過去,成效依舊
不彰,現實必須面對的壓力接踵而來,時間不再像年假時那樣充裕,然而沒有說完
勢必無法解穴。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下定決心採取折衷的方法--就是按照時間
發生順序,零碎地統整自己的感受和聯想,並且提出感到遺憾未補完的地方,希望
能從板友身上得到一些解穴的法門。只是這篇最後的感想勢必極為零碎,如果有矛
盾的地方,還請多多提點,謝謝。:)
灰姑娘
在一美的身世之謎揭開之後,美元關係的走向也同時來到了臨界點:婚與不婚
的拉鋸。想婚的一美執著於必須「男方求婚」,偏生男方自覺沒有任何擔負承諾的
信心。兩人一碰到這個問題就要原地打轉一次,次次都不了了之--直到那場mag
姐所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畢業舞會到臨。
在一美央求許毅源參加舞會的那一席話裡,可以知道對於毅源的不婚,一美選
擇了讓步,接受「不結婚」可能帶來的不安和分手風險,仍繼續跟毅源交往下去。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許毅源陪伴她跳生命中的第一支舞。
「每一個女孩子的心目中,都住有一個灰姑娘的夢。不管是胖還是瘦,是丫鬟
還是婢女,我們都會想要有一場像夢一樣的舞會。到時候心目中的王子,就會拉著
我們旋轉,那一瞬間我們都會是仙度瑞拉。
而且茜也有說過啊,我們一定要好好選擇,人生第一支舞的舞伴,你都不知
道,跟你在一起之後我有多開心,跟復邦參加舞會的那一次,被警察搞砸了。就算
以後你不娶我,就算總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我也要你陪我留下第一支舞的回憶。」
這個「第一支舞」對孫一美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當她跟終於趕來的
許毅源錯過之後,留下了call機,以及「我們分手吧」的訊息;重要到當孫媽跟她
講市場買賣理論之後,她說:「沒有人生中的第一支舞也就算了,現在連浪漫求婚
也沒有,那我這樣做女生幹什麼?」
換句話說,對於孫一美來說,就像她事隔八年才秋後算帳一樣,沒有第一支舞
雖然遺憾,雖然當時她很生氣,但是事實上只要許毅源一聲「我愛妳」,只要他來
主動求和,這件事她很快就不會介懷了--對一美來說,這還沒有到「死地」的程
度。那麼,既然這對一美來說不是死地,既然只要許毅源主動道歉就可能風波弭平
的狀況(畢竟他確實遲到了),這場「分手」把許毅源「逼到死地」的關鍵,究竟
在什麼地方?
我們回頭看一美央求毅源答應「第一支舞」的那段對話,可以發現她對「灰姑
娘」故事擷取渴望的片段,是「在舞池裡與王子共舞」、美夢成真的仙度瑞拉。在
畢業舞會當天,我們看到的,也是身著小禮服、打扮得十分漂亮,在會場之外頻頻
尋找心上人,對舞會其他幾乎沒有付諸關心的孫一美。而她等待的那個人,則在機
車行裡,拖拖拉拉地打著領帶,遲遲疑疑地擦著一地狼藉,對著被弄髒的手發著脾
氣。在回頭重看這一幕的時候,我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裡,那個想參加舞會,卻沒
有漂亮的衣服可穿,還被姊姊與後母推派一堆家事的仙度瑞拉。
童話故事不會對人物的心理做太多描繪。當仙女到臨,給了仙度瑞拉禮服、玻
璃鞋和南瓜馬車,讓她穿著漂亮的衣服,走上皇宮的台階時,故事沒有告訴我們,
她是否擔心過有人會認出她,是否會在儀態中暴露出「灰姑娘」的習慣;當她遺落
玻璃鞋時,故事也沒有告訴我們,當王子公告要「娶她為妃」時,會不會因為知道
她是「灰姑娘」而反悔;當然我們更不會知道,當她與王子聽到輿論對他們結合提
出異議時,會有什麼感覺。
童話故事也不會有太多的真相。比方說,王子怎麼會在舞會上對仙度瑞拉一見
鍾情,一晚共舞就能締下婚姻之約,並且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始終是愛
情童話最大的謎。除卻天賜良緣的奇蹟之外,我猜想,也許,王子和仙度瑞拉早就
認識;也許,王子曾對仙度瑞拉這樣說:我父王母后要為我舉行一場舞會,妳那天
穿得漂漂亮亮的來,讓我選擇妳,這樣就不會有人說話了。
如果現實裡的仙度瑞拉沒有仙女,即使她做完了全部的家事,沒有見過那個場
面的她,真的能穿上禮服,掩飾「灰姑娘」的身份,用從容優雅的微笑伸出手,讓
王子牽住她共舞嗎?
王子要仙度瑞拉走過來,才能共舞幸福。如果仙度瑞拉就是不敢走過來,那這
支舞是不是就要放棄?不會。女孩子一定會說:她不敢來,那他就去找她,去牽她
出來啊。
孫媽在說「殺價理論跟結婚的道理一樣」的時候,其實我也跟一美一樣不懂:
「這道理哪裡一樣啊?」後來才明白真的是一樣的。許毅源不敢許下婚姻的承諾,
那就她許啊;他不敢走過來,就她去找他。她不一定要當顧客,不一定要是仙度瑞
拉;如果是為了得到幸福的結果,她也可以是老闆,更可以是捧著兩個人的夢、把
灰姑娘找出來的王子。
於是孫一美伸出了手,同時也走向了幸福。
我一直以為,失去不算什麼
我對許毅源的哭戲,印象深刻。而且有種莫名的似曾相識感。
後來想到,《春光乍洩》裡,梁朝偉也有一場哭戲。
「聽說 Ushuaia有一個燈塔,失戀的人都喜歡去……說可以把不開心的東西留
下。」於是小張離開布宜諾塞利斯前,給黎耀輝一個錄音機,要他「講不開心的事
情」,他可以幫他留在世界盡頭。
小張走開後,黎耀輝按下錄音鍵,扭動嘴角像想要說什麼。很奇妙的,錄音機
遮住他的臉時,他的眼睛在哭;但錄音機放下來的那一剎那,眼神瞬間變化,臉上
的表情是若無其事,還帶有一點笑意。
小張說,耳朵比眼睛重要……細心一聽就知道了。
所以最後,他的臉抽擠在一起,眼睛痛苦地閉上,像是承受不住湧上來的痛似
的,讓他受不住地把臉埋起來,扼抑不住地冒出兩聲抽氣聲。
那是在哭。從何寶榮離開後,每分每秒往心口下鑿,在痛與麻痺當中徘徊,然
後忽然抽開的哭法。
許毅源的哭,有三次跟一美有關,這三次都為所愛的人選擇離開他。前兩次都
有一美陪伴,壓抑的痛苦得以釋放;第三次則是為了一美的離開。在電話亭旁的那
場戲,我想,他失蹤時最寂寞無助的時候,也許就是這個模樣:在孫家幸福的皇宮
面前,許毅源只是無人帶領就怯於走進的灰姑娘,他一直在為被王子放棄的那一天
來臨做預習。黎和許相像的地方在於,都是痛苦忽湧而上;只是黎耀輝早已經過不
斷反芻與複習(他和何寶榮總是在「重新開始」,這次分手已過了一段時間),他
知道那有多痛;許毅源則是在心裡不斷反覆預習,但實際來臨時,所有的預習通通
失效。如果說前兩次是釋放的哭法,如果說黎耀輝的哭是長久內蘊的自傷,那麼許
毅源這一次,大概就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推入深淵。
「我一直以為,失去不算什麼。
我常告訴自己:許毅源,你頂得住,你頂得住……
只是我沒有想到會那麼痛。
比被……比被人啊,捅一刀在身上還要痛。」
每次許毅源鬧消失的時候,我想知道的不是他逃到哪裡,而是他是怎麼獨處的。
第三場的哭戲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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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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