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拉札洛 Lazzaro Felice -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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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片名稱 : 幸福的拉札洛 Lazzaro Felice

2.觀影時間 : 04/28

3.觀影地點 : 喜樂時代南港

4.觀影方式 : 自行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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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片，我先想到了我的一位隔壁班義大利同學，他為人隨和但眉宇貴氣，他品味出眾但生活簡樸，他有限的錢都拿來開派對請同學吃飯，同學卻自然而然聽他指揮一起做完各種 project。他總是邀請大家夏天有空去他鄉下老家，聲稱他是個伯爵 (conte)有個小城堡(castello)；有個夏天大家還真去了，城堡還真小只夠打地鋪，和我鄉下種芒果的阿祖家也差不多。看似曾經華麗的裝飾俱已腐朽，室內蒙塵大家還要幫他掃；不過堡外森林湖泊很寬廣，給我們年輕人探險嬉戲剛剛好。這麼大地產卻沒啥可動資產缺錢用，幾個偶爾回來的家人能夠經營嗎？

勉強可以，只是辛苦，房仲建商與銀行年年都會來送 proposal 談開發案，但他們撐著不賣地產不讓權利，在新時代繼續守著祖先遺產。這也是十年前回憶了，現在還在堅守嗎？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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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札洛，跨時代的樂天知命？

《幸福的拉札洛》是部充滿現實也充滿靈感的電影，儘管它一度看似奇幻電影（在台灣也曾在金馬奇幻影展上映），但除了一個關鍵轉折之外也說不定都是寫實、只是極端？我們過去的這個社會很扭曲、但我們現在的下個社會何嘗不扭曲、而我們未來的再下一個社會難道就會不扭曲？編導 Alice Rohrwacher 顯然有滿腹價值訴求、很有機會來一場擲地有聲的社會批判，但她很靜謐地什麼也不說，請觀眾靜靜看看就是了，正如男主角 Lazzaro睜著一雙大眼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計較，直到全片最後一刻終於提出一個極簡單訴求。

到底「拉札洛」這名字典故為何？看此片小拉札洛的小復活，很明顯當然是指那死而復生的聖徒 Lazarus；不過看他一臉聖光還被唯一相信的義人拜倒，又令人覺得他應該是耶穌降生的 Christkind 。耶穌是來救世人、也要替世人贖罪的，耶穌「左臉打完換右臉」，在我們這愛打臉的新社會正夯，在前半片這老社會也一樣。在這裡，一群庸碌的農奴，最上有女侯爵禁錮役使建立中世紀莊園、中間有管理人員向上逢迎討好向下剝削壓榨、農奴自己也有老人使喚年輕人、甚至連大小孩都會欺負小小孩找樂子...

這人間充滿罪惡，即使底層被壓榨的人也充滿罪惡，電影前段是由下而上慢慢把這罪惡結構往上追溯，先是欺負小小孩當好玩的大小孩（你媽媽死了、她不要你了）、再來是欺負 Lazzaro當好玩的年長鄉民（拉札洛做這個、拉札洛做那個）、再來是欺壓鄉民們的地產管理員 Carletto 與其勢利女兒 Teresa 、最上層則是女侯爵 Alfonsina De Luna以一句總結：「這些鄉民很好控制，我們壓榨他們、他們就會去壓榨其他人」。誠哉斯言！這環環相扣的壓榨與罪孽結構，一切就終止於這個永遠面帶笑容啥也不在意的拉札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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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莊園集體 vs 新城市個人

話說回來，我們身為人類，如動物般得到了溫飽、又走出了動物的弱肉強食而學會了人性的互助與愛，那還需要那麼在乎人類建制下的金錢功名與權利嗎？當然我們現代社會的每一個人都在乎得不得了、這在乎也有完全的正當性，但這畢竟都只是個現代社會的歷史建構，未必是人類發展的本然必然或應然。曾經在 17 世紀之前，歐洲包括本片的義大利都還在貴族莊園主人領導農奴的封建社會，這種封建社會在法系大革命敘事中是罪惡、在德系馬克思主義中是罪惡、在美系個人資本主義中是罪惡、在台系民主模型中也是罪惡... 可能未必視為罪的只有英系的保守主義了。

總之，編導一定也知道，前半片端出這個置身 1990s（應是 1994 之後，有 2 Brothers on the 4th floor懷舊金曲 "Dreams" ）卻宛如中世紀的現代農奴村，現代城市觀眾看了一定批判撻伐，恐怕也對我們時代進步教育普及平權伸張感到欣慰自喜，就好像我們看奈沙馬蘭《陰森林》時不禁感嘆怎麼有一個保守社會禁錮孩子心靈、我們趕快把他們接出來沐浴文明吧！但《幸福的拉札洛》還要進一步談那我們新嚮往之的「文明」又是什麼樣，絕對不是好萊塢電影訴求打倒封建自由打拼的那種好棒棒。

當然，這農奴村從上到下充滿庸碌的惡意，電影也毫不避諱把每個階層全都拍過一遍了。不過說穿了幾百年來許多人都是這樣過過來的，那是一個中世紀貴族保護子民莊園自足的生存共同體，是善是惡且別二分，總之是歷史中的一種生存型態；人們要脫出莊園集體找回個人自主、要人人平等無階級之分，那都是 18 世紀末到 19 世紀中幾次大小革命提出的美麗新概念。

只不過，這些新概念付諸實現後真的美麗嗎？治理上，過去貴族主人說話，今日銀行金錢說話；宗教上，過去宗教馴化農奴乖乖地，今日宗教富人限定專刷贖罪感；民生上，過去在農地撿上繳剩下的求溫飽，今日在鐵路旁撿水泥地剩下的殘土殘菜求溫飽... 這一切又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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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淨田園詩，失落的價值

我們不太清楚知道羅妹 Alice Rohrwacher 到底想訴求什麼，但她端出的核心主角 Lazzaro性格鮮明與世無爭，倒是有一種面對亂世不為所動的卓然。若以我們當代城市中產標準來説負面一點，他是個「奴性深重」的農奴，最適合去當中國公民或當台灣勞工賣肝賣到爆，不過這個充滿小奸小惡的 Inviolada田園景觀中，還不至於「賣肝賣到爆」，只是充滿前現代的無知與不平等。話說回來，所謂「田園詩畫」本身就是這麼個封建社會趨於平衡的產物，是牧羊人沒想太多的日復一日，更是人心貪欲尚未「污染」大地子民的 inviolate land 。

與世無爭的拉札洛，就是這麼個 inviolate man，他好手好腳就做事、他心情平靜就承擔、他看人忙亂就出手幫忙、他看人生氣就給人出氣、他看人孤獨就給人陪伴、他看人絕望就點出希望、他看人沒出口就給人找靈感... Lazzaro Felice這「樂天」拉札洛，他既不爭工資、也不爭權利，既不爭尊敬、也不爭地位，既不爭口腹之欲、也不爭舒適生活。而他有沒有他要爭取的呢？全片兩個小時他看似聖潔地完全沒有，但到最後兩分鐘還是印證了他仍然有個價值在心底，他要爭的是人心的美善，包括信任互助攜手相挺等簡單價值。

拉札洛這一路上遇到的同道，或是説以神格來看遇到的信人，大概就貴族子弟 Tancredi 與農奴阿姐 Antonia兩人，也許也代言著底層人們與高層人們的兩種可能。由羅姐 Alba Rohrwacher飾演的 Antonia，她的故事相較簡單，但真放在人間實踐起來也不簡單。在整個農奴社會的庸碌小惡生活中，她是唯一堅守著信仰、傳頌著故事、照料著人們的無聲大姐姐，她滿口宗教聖徒儘管上帝從沒有降臨也不改其志，倒是拉札洛真正跨世代復活算是種降臨嗎？不信之人看不出來，堅信之人一眼明白，看著拉札洛清澈的眼神就像看著上帝，自己的處境與迷惘都清楚起來。

如果拉札洛是神子降生，他說實話也不用擔心 Antonia這等信人，信人縱有迷惘自會慢慢找出路，他更關切的倒是那遊走光明與黑暗間的Tancredi。這位侯爵公子哥雖隨波逐流目空一切自我中心，但他對這扭曲處境有難以名狀的質疑、有矇懂迷糊的理想、有激情腦衝的行動... 看拉札洛拿到他煞有其事的彈弓信物，我相信他倆那時都認真嚮往一種老派「騎士精神」，那是貴族保護農奴生產的互利共生田園詩，就算在歷史上這樣的實踐總是充滿不平等、甚至在當下也像 Tancredi 圈養工具人，但事在人為總有一線光明希望開始做到好，至少樂天而非世故的拉札洛會這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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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的莊園，非人的城市

電影的前半，觀眾還可以帶著一種津津有味的眼光，看那光怪陸離的超現實，看著那不可置信的時代錯置，在心裡暗暗好奇這是真是假。但到電影後半，進入我們熟悉的 2018 年，一切的幻想空間都消失了，落回寫實的義大利現狀：在這裡，過往的鄉村奴工已由義大利本土人替換成中東與非裔難民移工，過往貴族地主擁有農奴的穩定生活現在變成砍價競標的奴工市場；到了城市，過往在領主土地上要吃有吃要睡有睡的貧窮，現在變成無家可歸無菜可種的貧窮；而過往沒讀書沒教育的盲從生活，現在有讀書有教育也只變成弱肉強食的生活。

說穿了，理想田園模型中的貴族領主還會保障農奴活，理想城市模型中的非人資本才沒在管你性命。這故事點出的對比問題，也許不是進步對退步、民主對極權、有知對無知，而更像是人性對非人。這裏已沒有還會利用農奴或會關心農奴的領主，只剩下冷眼無情聽都不想聽的資本遊戲與其體制，Antonia 在此只能在夾縫中騙取一點有錢人的同情、 Tancredi 則只能去找資本家取笑一回出口惡氣... 這裡端 proposal 出來的資本家，罵完幾句義語後衝口而出的髒話是德語，是否也是 2010s歐債時代的德資來掏空歐豬呢？我那老同學十年前遇到的，好像還是義大利本土建商呢。

電影一開始丟給觀眾熱血激憤的「階級對立」模型，在前半片由 Lazzaro & Tancredi 跨階級結緣後，在後半片的城市新生中證明並非本片訴求的真議題，畢竟上至侯爵下至農奴被剝離中世紀莊園後，都成了城市的棄子，而這現代城市犧牲了傳統莊園後又餵養了誰呢？沒有具體的人，只有抽象的「銀行」，資本金權已自成一條巨獸獨立於所有人情道義了，象徵情義的「武器」已變成象徵仇恨的「恐攻」了。回想我們現世，我們近年越來越熟悉的這些恐攻，是意在找具體的人報仇嗎？不，一個也沒有，都是找非人的體制報仇，卻徒然犧牲人命，任體制高高在上輕蔑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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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絕望的電影，過去中世紀封建莊園是禁錮、今日現代資本城市是無情，兩邊都有人們層層壓迫的罪惡生態鏈，那無解罪惡也只有全部累積到生態位頂端的拉札洛了，讓他以 "Happy as Lazzaro" 的無我樂天承接一切，正如所有人間罪惡由耶穌基督一人救贖的受難故事。然而耶穌會復活，拉札洛也會，下次復活什麼時候尚不知，但化身孤狼繼續遊走這車陣無眼的冷酷大地，看看下次能找到什麼地方撫慰受迫入罪的眾生吧。喔嗚～

推薦喜歡義大利片的、喜歡劇情片的、喜歡魔幻寫實的、喜歡義式陽光夏日的、關心城鄉與社會的、關心近年歐洲與歐豬國家發展的、以及喜歡羅姐 Alba Rohrwacher與羅妹 Alice Rohrwacher 的觀眾都可以來看看。它也許會印證一些我們心中的定見令我們熱血、但又一次次拐一個彎換個不同的角度、卻一次次都沒有說破只讓我們靜靜觀看、等待我們自己心裏泉湧所知辯證認知。每個人會看出的心得恐怕都會大不同，看完值得多多討論。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NQUOYO1t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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