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擊兩鳴法
「一擊兩鳴法」是描述一位人物或一件事的時候，同時也指涉了另一人與另一
事。《紅樓夢》第二十八回，寶玉在馮紫英家喝酒，蔣玉菡為覆酒令而念出「花氣
襲人知晝暖」的詩句，當中因有襲人的名字而使薛蟠起鬨，馮和蔣不知原故，最後
由妓女雲兒道出。表面上道出寶玉、襲人的關係，同時也暗透出寶玉與雲兒亦極親
密。
在《光陰》當中也有相同的手法。毅源為了幫一美一同掩護邦茜勸陶伯回家，
而把她載到自己工作的機車行。機車行老闆看到一美，誤以為她是毅源的女朋友，
毅源毫不在乎的反應使一美生氣離開；之後，老闆才想起並道出茜茜也來找毅源，
再一次印證元茜之間的陰錯陽差。一件來到機車行的事件，同時道出元茜之間已經
結束，以及暗示美元之間關係的開啟（一美因這件事對毅源的印象有所提升）。又
比如六燈獎事件，促使朱磊下定決心寫信向一美表白，同時也促使毅源跨前一步成
為一美的「朋友」，第一次向她吐露心事，使美磊和美元的關係都有所變化，也是
同樣的「一擊兩鳴」。noral 和yumomo板友亦舉了毅源向一美隱晦表白的「心甘情
願」為例：毅源當時以「選擇論」一方面明指復邦「做了他的選擇」，也暗示自己
選擇跟一美「一起往下跳」的心甘情願；但這番表白聽在一美耳裡，除了領會話中
對復邦的明指，以及說服了她承擔「做了選擇，任何結果都要在所不惜」的責任感
之外，對於毅源的「所以我，心甘情願」，可能誤解的對象是茜茜。因此毅源暗含
弦外之音的一擊，敲出一美體會復邦和自己的明意識，轉向茜茜的潛意識，以及旁
觀者孫爸的正確理解，而後者這一鳴也埋下了孫爸勸一美「放下才能抓住機會」的
伏筆。
六、預言暗示法
《紅樓夢》喜用預言來暗示人物或家族未來的命運。第一回的一僧一道，第五
回寶玉去太虛幻境一遊皆是，書中亦有許多詩、燈謎、詞、花籤來寫讖語，這些預
言呈現一種迴還反覆的效果，也能從中看見性格與命運的關係。在《光陰》當中，
給予預言最重要的人物莫過於馮媽，我目前所能記得的，就是她說茜茜的「水人無
水命」和一美的「傻人有傻福」。而一美對何湘穎嗆到、和邦茜戀三波九折的詛咒
也一一應驗。（汗）另外劇中人物的性格與追求也隱含了未來命運的走向，比如復
邦曾對娟娟說，他想要的愛情是「驚天動地」，卻被娟娟吐嘈說「驚天動地呢就一
個慘」；一美在勸毅源放手的時候，也比喻邦茜是「梁祝」，兩者都預言了邦茜戀
愛過程的崎嶇。相對來說，毅源在追求一美的初始，就對孫爸說出：「愈平凡就愈
真實」，不僅和一美對生命「平凡就好」的希望不謀而合，也隱示了美元戀最後在
平凡中的圓滿。
另一個深藏的預言是fairygirl 板友提出來的：一美因為自覺是婢女命，曾自
比是「青蛇」，言下之意即指茜茜是「白蛇」。在《白蛇傳》的故事裡，白素貞被
壓在雷峰塔下，直到後來才被兒子許仕林救出。張家的重擔、茜茜愛跟自己打仗的
個性，就是壓在她身上的雷峰塔；直到有了毛毛（永安），茜茜才釋放出來。一美
的比喻雖僅是要強調她和茜茜的「身份」不同，但在編劇的巧妙安排下，成了命運
的暗示。
七、躲閃避難法
「躲閃法」是用理解狀況的第三人顧左右而言他，將兩人之間相持的難堪場面
用笑語帶過去。《紅樓夢》當中，賈赦派邢夫人要鴛鴦做房裡人不果，最後以鴛鴦
鉸髮揭露。第四十七回時邢夫人來探，結果進退不得，場面尷尬。幸好鳳姐趁打牌
時順著場面說了好些笑話，逗得賈母笑得把手裡的牌撒了一桌子才得以化解。而在
《光陰》當中，最符合的例子是四十五集眾人在雜貨店前討論小時候許的心願，家
柱以「茜茜姊當空姐，復邦哥開飛機，所以剛好可以配一（對）」的話勾出原本大
家極力平撫邦茜間的遺憾，此時是一美用笑聲和「只有你，全部只有你，朝著你的
夢想前進」的話語把復邦許這願望的心意轉彎，並化解了暫時凝滯的氣氛。
「避難法」則是避開過於煩重的描述。比如《紅樓夢》第十六回元春晉封為貴
妃，本應鋪陳賈府如何慶賀，作者卻從寶玉的觀點加以簡化。在《光陰》裡減省的
段落，則在於美元在那一年的毫無進展：當初過場時許多觀眾皆有驚疑，但從後面
的劇情可知，那一年兩人確實是沒什麼進展的「朋友」，毅源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讓一美習慣（且不排斥）他的存在，並融入自強一村年輕的小團體當中，直到張叔
出事、茜茜放棄註冊，才讓美元關係有了改變的契機。雖然這之中有茜茜懷孕未加
鋪陳的bug，但除此之外，這一年的簡單帶過確實是「避難法」的呈現。quiyu板友
也以茜茜與保羅的婚禮為例：這段過程完全由一美口述給不在場卻又關鍵的復邦知
聞，既減省了煩瑣又完成了傳達的目的，在這裡運用得極為適切。
八、似有若無法
《紅樓夢》裡似有若無的筆法甚多，最有名的即二十七回的寶釵撲蝶，因無意
間聽到小紅與墜兒說到不可告人之事，為了擺脫嫌疑，她脫口叫出「黛玉」避開現
場。這次「嫁禍」究竟有心還是無意，是紅學裡被反覆爭論的問題。又如寶玉與湘
雲之間，寶玉洗湘雲的殘水，湘雲為寶玉梳頭，情感亦在青梅竹馬與男女之情間。
鳳姐與賈蓉的關係也極其曖昧，在「有」與「無」兩邊皆有暗示，難以真切判斷。
這種「似有若無」的手法正是情節鋪陳「虛實相參」的技巧，而人物心理與人際關
係本極複雜，潛意識與意識、自然本性與社會角色之間的交替起伏皆難一一釐清，
不僅給予我們想像的空間，也如實反映了現實的狀況。
就《光陰》來舉例：邦美雖未成局，但一開始的相處其實有些地方模糊了青梅
竹馬的界線（比如復邦幫一美找鞋子，並威脅朱磊），建民板友在＜陰錯陽差在邦
茜當中扮演的角色＞一文中也分析過邦美成局的可能性，復邦是否對這個「妹妹」
動過心，其實是值得探究的問題。又比如茜茜雖與復邦交往，但卻在目睹毅源親吻
一美，並與之深刻交談之後，才真正放下對毅源的複雜情愫；那中間過程因毅源而
產生的情感波動，亦極值得玩味。在第一次與保羅發生關係前玩過五關的遊戲，茜
茜在紙上寫下毅源的名字，她的想法也在板上引起一陣討論。此外，茜茜對張叔複
雜的情感、毅源一開始追求一美時「情感」與「目的考量」的比例、拍雄對「小詩」
與「朱虹」間鍾情的掙扎，都是「似有若無」法的展現。
九、千里伏脈法
《紅樓夢》和《光陰》的內容都是極瑣細的日常生活和家庭人際，如果沒有安
排好節奏，製造似斷實續的效果，在結構上必會呈現鬆散的毛病。這時靠的就是伏
筆的埋設，才能把散落的情節串連起來。以《紅樓夢》舉例，劉姥姥三進榮國府，
第一次為求冬援，第二次見證了大觀園的極盛時期，第三次則在未完的八十回後，
她對賈府伸出援手，救鳳姐之女巧姐於煙花巷中，嫁與板兒為妻。第四十二回有一
段描寫板兒與巧姐交換佛手和柚子，落下未來通婚的伏筆。劉姥姥的存在，串連了
一個家族由盛到衰的發展方向和結構，使三次進府都有所呼應。
《光陰》裡以人物為伏線舉例，最明顯的就是男女主角復邦和一美，兩人一開
始是正襯，後來命運的周折與不同又成反襯，串連起整個自強一村的故事。又比如
馮媽，可說是貫穿情節的非主角人物，她幾乎每個事件都有參與，並以不受現實限
制的聰慧冷靜，或推進劇情，或給予點醒，或預示結局，輕巧當中卻不可或缺。至
於情節，伏筆與呼應極多。以美元戀為例，一開始一美就窺盡毅源的裸體，以及捐
血關於血型的討論，毅源亦剛好在身邊，兩人當時連朋友都談不上，卻在未來為兩
人關係做了伏線。毅源三次直接就一美的瓶子／杯子喝她的飲料，一美三次不同的
反應呈現出兩人關係的變化；美元之間的三吻亦是。而最早開始的伏筆，恐怕就是
第一集開頭，旁白說：「以下是孫媽的口述」，就埋下了一美身世之謎。許爸的存
在雖如建民板友所云被輕輕抹去，但他的死亡卻促進美元戀的成形，使毅源在追求
幸福的過程少了最大的顧忌。他的忌日間接使毅源情感失去平穩，促使第一次與一
美的吵架發生；卻又因為這次吵架，使一美與毅源的關係有所推進。
《紅樓夢》亦有以物來為情節鋪設。最有名的莫過於賈寶玉的那塊通靈寶玉，
既暗示了寶玉身上同時兼有石之頑劣和玉之靈透，第三回黛玉進府時的「摔玉」、
第八回與寶釵的「金玉良緣」、二十五回寶玉被趙姨娘施魘入魔，經一僧一道所
點，才恢復神智等等，皆是《紅樓夢》的重要情節。關於這塊玉在《紅樓》當中的
作用，可尋找相關論文會有更詳盡的解析。
《光陰》當中沒有「通靈寶玉」這麼重要的物件，但也有藉由物件來推進劇情
的片段。比如melsnow 板友寫過一篇＜美元、修車與螺絲起子＞，正是藉由螺絲起
子這件小物，伏出美元關係的進展。又比如孫媽的金項鍊，在阿公差點和阿香結婚
時換成金戒指，後又為了一美重考而換成補習費，就像孫媽所說，這是她「幸福的
紀念品」，也是「愛的象徵」，希望一美的未來能更幸福，這項小物就表現了孫家
「為愛而愛，不慕虛榮（孫媽不顧年齡之差，仍與孫爸建立幸福家庭；一美非孫家
女兒，但得到的愛不少於再美與家柱；阿公再娶曾使孫媽覺得丟臉，但她在孫爸勸
解後調整心態決定接受阿香成為她的繼母；她要一美考大學也不是要她掙面子或將
來孝敬，而是希望她有美好順遂的未來）」的特徵，我相信這也為與馮媽對毅源之
於未來現實的擔憂回以「你女朋友看起來不像這種人耶」做了伏線與證據：一美絕
對不會因為社會對兩人地位可能有的褊狹眼光而改變對毅源的感情。
另一個象徵物且帶出情節伏線是茜茜的水晶蘋果。當初張叔最後一次跟船，最
後一通打回家的電話是茜茜接的，彆扭的茜茜表達不出對張叔的複雜感情，遂以要
求水晶蘋果代替。這蘋果象徵了茜茜對張叔的感情逐漸透明而不再隱諸於心，也藉
張媽之口說出張叔對茜茜「冰雪聰明、晶瑩剔透」的評語；這顆蘋果更讓茜茜終於
確認對復邦的鍾情，帶出「復邦像張叔」的感想；同時，這也是茜茜對張叔唯一可
以紀念的實物，縛住了她逃不開張家的牽絆。
此外，yumomo板友也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維力炸醬麵－－一開始在堤防上吃
麵，一美用撈麵的吃法，跟拍雄討論是否通知復邦，毅源坐在一邊沒有參與討論，
呈現兩人之間的距離；但毅源同時亦默默聆聽兩人交談，最後因為茜茜放棄註冊，
決定陪著一美「跳下去」，騎摩托車通知復邦；第二次在雜貨店前，毅源代一美泡
好，一人吃麵一人喝湯，毅源差點告白但未成功；第三次則在孫家，孫媽發現一美
不會泡麵而幫忙，並以「朋友」的話題帶出一美生母阿芬的遭遇。同樣是吃麵，都
顯示出一美和身邊人的關係和互動，並推進劇情。另一個例子則是曾在澎澎板友週
記裡擔任MVP 的老鼠：在美元關係裡，呈現兩人不進不退的僵持尷尬；在孫媽與一
美之間，則是呈現「個性是感染」的極度相似。老鼠的出現雖未明顯地推進劇情，
卻在當下成為關係的象徵。
十、結語
《紅樓夢》的寫作技法實非曹雪芹的獨創，這些技巧的運用也常常不是單一而
已，就像板友所提出的，《光陰》的對比時時可見，並不限於任何技法。事實上，
這些技巧的運用，正是為了使現實與情節在對應的同時，既能保持閱讀與觀賞的節
奏感，亦能呈現命運的難以掌握，更能使讀者／觀眾心有戚戚，對人物與情節的內
容更進一步理解或共感。這些劇情上的縝密安排，不僅清楚對比出用心寫就與嘩眾
取寵劇本的不同，更為光陰推出以來吸引的族群和帶來的感動與沉迷，有了最佳解
釋的理由。
最後要補充說明的是：這篇能夠完成，主要來自於郭玉雯教授在《紅樓夢淵源
論》第五章和第六章的分析，如果沒有她的研究成果，那些寫作技巧的說明和《紅
樓夢》的舉例，每一項都是學術研究之苦功，絕非短短的一個晚上就能集思而成。
我所做的就是簡單的整理，以及狗尾續貂地附上我對光陰劇情的分析與感想而已。
其次則要感謝眾板友長久以來不吝提供意見和鼓勵的累積。希望這篇小小的討論，
能帶起更多不同的激盪，也偷偷希望能吸引更多人喜歡《紅樓》。這樣，我今天晚
上的發瘋就算是有收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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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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