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碎玻璃針筒後,江曉婷的嘴角勾起了淒絕的瘋狂笑容,
隨即在眾人面前用碎片狠狠地劃過自己的臉龐。
鮮血四溢的同時,也徹底毀去了她綺麗的容顏。
張秀麗放聲尖叫後,暈倒在謝天翔的懷裡。
謝白雪張大了嘴,驚恐地拉著朝興不停慘叫著。
阿嬤和佩佩望著滿臉是血的曉婷,心痛到淚如雨下。
謝子奇和李雅欣試圖要阻止,但慢了一步的他們只能痛苦地看著悲劇的發生。
我默默地拉起滿臉驚恐的方思瑤,將不停哭喊曉婷名字的她送到江曉婷面前。
甩掉手中的玻璃碎片後,江曉婷用滿是鮮血的右手,輕輕地將方思瑤拉到自己的跟前,
接著溫柔撫摸她憔悴而恐懼的臉龐,露出了終於安心的微笑。
方思瑤顫抖地伸出手,同樣地撫上她血淋淋的臉頰。
手心沾滿溫熱鮮血的那一刻,方思瑤徹底地崩潰了。
「曉婷....妳為什麼要這樣....曉婷....曉婷....曉婷!!!」
「思瑤,從此之後,他們就再也不會想要....傷害我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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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外血腥的那一幕,對失明的表姊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心理創傷。
即使沒有親眼看到最殘忍的那一幕,
表姊還是用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接受諮商和治療,才慢慢地走出自責和悲傷的陰影。
接受治療的這段時間裡,表姊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除了到濟仁醫院進行心理療程外,她什麼地方都不想去....
為了避免表姊遭到過度的刺激,曉婷平常只敢用電話和我聯繫表姊的近況,
直到假日的時候,才帶著孩子們來家裡探望她。
但是每回的相見,對彼此又是一次的折磨。
明明如此期待曉婷的擁抱,但依偎在她懷中後,表姊悲傷的淚水永遠多於感動的笑容。
見到表姊的傷心與自責後,曉婷的淚便也忍不住了。
總要在無法克制的心痛中都流夠淚水後,
她們才能用溫柔的話語,來表達對彼此的愛與關懷....
一直活在自責陰影下的表姊,花了許多時間撫平心裡的傷口,
才重新建立起足夠的堅強和自信,和曉婷一起搬回她們的家。
曉婷辭去了三智週刊的工作,專心地在家裡照顧兩個正處於好動時期的寶寶。
表姊則是回到大學裡,日復一日地繼續研讀她的心理學課程。
歷經那麼多的磨難後,與其增加相處的時間,
或許她們更需要留下足夠的空間讓彼此喘息吧。
藉由莊醫師所引進的國外新療法幫助,
一年後,表姊終於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恢復了久違的視力。
但是睜開眼睛後,表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撫著曉婷的臉龐不斷地哭泣....
曉婷的左臉留下了令人難以直視的可怕傷痕,在她絕情地於父母面前自毀容顏之後。
縱向的赭色印記,從她的顴骨放肆地延伸至唇邊。
雖然濟仁醫院的醫美部門,有足夠的能力將這道疤消除到幾乎無痕的地步,
可是無論我和表姊如何地苦勸,曉婷都不肯進行任何的手術。
曉婷就這樣帶著抹滅不去的傷痕,和表姊一起到美國見了姑姑與姑丈,
並決定就此和她共同走完這一生。
表姊,希望這次妳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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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曉婷為了和Jasmine長相廝守而瘋狂地自毀容顏後,
爸和媽就再也沒有提起過任何關於曉婷的事了。
像是對於罪人的放逐,他們選擇當作從來沒有生下這個女兒過。
就連小公主和小王子也不想見。
急診室裡血花四濺的那一幕,不僅讓爸媽對曉婷徹底地絕望,
也在Jasmine的心中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傷口。
在精神科急性病房裡渡過了彷彿身處地獄的一個禮拜,
Jasmine才從崩潰中勉強地恢復神智。
發病時的Jasmine,一清醒便不停地尖叫,大聲哭喊著曉婷的名字。
情緒過於激動的時候,甚至需要使用拘束衣和鎮靜劑來保護她。
曉婷經過醫師詳細評估後,被認為應該不會再有自殘的行為,
於是便帶著縫合後的可怕傷痕,虛弱而平靜地在VIP病房裡休養。
除了探視完Jasmine後所流下的心疼淚水外,
這段休養時間裡,曉婷大都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起伏。
甚至像是終於安下心一般,臉上總是掛著放鬆的微笑....
心靈嚴重受創的Jasmine,出院後便被佩佩接回家裡照顧。
曉婷則是搬到了我們家,暫時地跟我和雅欣住在一起。
直到Jasmine的情緒在心理治療下逐漸穩定後,兩人才恢復了共同的生活。
我和雅欣不時地會帶阿嬤去探望她們和兩個寶寶。
雖然阿嬤總是帶著喜悅的笑容,來逗弄她越來越活潑可愛的曾孫們,
但在回程的路上,總是忍不住心疼曉婷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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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秀麗媽媽憤怒堅決的眼神,
沒有退路的我,只能順從著血液裡鼓動的瘋狂,做出了遠比她更偏執的可怕決定。
閉上雙眼後,我在劇痛之中狠狠毀壞了自己的容貌。
拜美麗的容顏所賜,從高中時代開始,我的身邊就從來不曾缺乏過追求者與艷羨的目光。
但是刻骨銘心地愛上方思瑤後,這些我都完全不需要了。
我只能愛她,只想愛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和她相愛攜手到白頭。
但在竭盡所能地說之以理,甚至動之以情後,
我的親生父母依然無法接受兩個女人的愛情。
為了讓女兒得到他們眼中的幸福,甚至是維護所謂謝家的名聲,
我的親生父母竟然能無視於已然造成的傷害,殘忍而堅持地想要拆散如此相愛的我們。
對我自主的人格和意志視若無睹,對思瑤毫不保留的付出嗤之以鼻。
即使親眼見證過我們愛得多麼熱切而堅定,
賜予我生命的父親和母親,依然以造物主般的至高姿態,
不斷要求我放棄自己得來不易的愛情,投入由一男一女所建構的「正常婚姻」裡。
付出一切來愛我的思瑤,在我父母的眼裡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慘白憔悴又遍體鱗傷的她,竟連下跪哀求的卑微姿態,也無法獲得絲毫的諒解和同情....
夠了,一切就在這裡做個了結吧。
我無法再忍受思瑤為我受到任何的傷害。
我不想再任人決定自己生命的道路。
我只想保護眼前愛到如此卑微的思瑤....
思瑤捨棄所有的尊嚴來保護我,如今該讓我為她做出割捨了。
於是我狠狠地劃下了那道絕情的裂痕。
別了,天翔爸爸。
別了,秀麗媽媽。
是女兒不孝,女兒無法繼續活在你們的期待裡。
虧欠你們的恩情,江曉婷只能來世償還了。
於是我閉上雙眼,用自己溫熱的鮮血寫下了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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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再次來臨後,我和曉婷十指相扣地來到了當年的櫻花樹下。
望著微暗的天色和層層疊疊的雨雲,
此刻充盈心中的不是舊地重遊的甜蜜,而是難以言喻的酸苦和悲傷。
雖然盡了一切努力來阻止悲劇的發生,但曉婷終究還是選擇為我割捨了親情。
用左臉上那道決絕而鮮明的傷痕....
鮮血四溢的同時,曉婷不只割斷了她與父母的親情,也狠狠地刻下我心頭永遠的傷痛。
即使無法親眼目睹,我仍是重重地跌入自責的深淵。
在精神科的病房裡恢復清醒後,我日日夜夜地悲號與哭泣。
我有太多太多的痛苦需要發洩了。
心痛於曉婷為我所做的犧牲,心痛於她所承受的傷害,更心痛於自己的軟弱與無能為力。
情緒過度激烈時,甚至必須藉由強制注射的大量鎮靜劑,才能中止無盡的悲傷和自責。
離開精神科病房後,我花了許久的時間來處理心靈創傷,
才勉強地為曉婷和孩子們重新堅強了起來。
但是心中的傷口就像曉婷的疤痕一樣,這輩子....似乎終究是無法抹滅了....
陰沉沉的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山區常有的綿綿細雨。
無意躲雨的我們,在櫻花樹下停住了腳步,凝視著眼前的彼此。
我輕輕地摟住曉婷,撥開她被雨水打濕的髮綹。
憐惜地撫過那道殷紅傷痕後,
我用熱切而執著的吻,向這個為我付出一切的女人表達徹底的忠誠。
曉婷摟緊了我的身體,用更加熾熱的溫度回應我獻上的吻與愛。
無論過去受到了多少的折磨與傷害,
無論未來還有多少的難關和考驗。
至少,此時此刻我們在一起。
帶著各自的傷痛與遺憾,真真切切地在一起....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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