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89） - 同志

說好了，一起面對所有的考驗。

也說好了，再也不對彼此隱瞞任何事。


但在面臨抉擇的這一刻，我仍是愧疚地選擇了不誠實。


失去工作的這一天，思瑤已然承受了如此深切的傷痛；

我又該如何開口，要求懷裡痛哭失聲的她，再次面臨強烈的衝擊....


即使事情不一定如我想像的悲觀。

即使那是她所必須承受的。



我也不忍看她傷痕累累的心再度淌下了鮮血。


而我也自私地認為，獨自面對再次的重逢，才能理性表達內心真正的想法....

一想到思瑤可能遭遇的羞辱與傷害，我就無法冷靜，我也不可能冷靜。


對不起，思瑤，請原諒我又一次專擅獨斷的決定，原諒我....


在扼緊喉嚨般的緊張感中，我掏出了那支不曾卸過的鑰匙，默默打開家裡的大門。


那一扇，分隔在親情之間的大門。


輕輕地轉開，再反手輕輕地關上。

踏進玄關裡的我，望著那對更加老邁的背影，喊出了顫抖的聲音。



「爸........媽........」


同時轉頭的剎那，我見到了爸眼中散發的喜悅，還有媽難以克制的淚光。


「曉婷，妳、妳回來了....曉婷....」


爸哽咽地喊著我的名字。


媽沉默地走到我的面前，緊緊扣住了我的手。

像是害怕我再度消失於她的眼前，她用可怕的力道扣到我的手腕狠狠生疼。


我膽怯地抬起頭，望著她淚水模糊的雙眼。




「我回來了，媽....」


在不曾眨眼的緊緊凝視中，她任由眼淚洶湧地落下，

淚水滴落地面的那一刻，她的指甲也深深陷入了我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劇痛，讓我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呼喊。


「........啊、啊！」


「秀麗，不要這樣！」


一陣努力使勁後，爸終於拉開了媽用力扣住我的手。



我撫著腕上幾乎出血的痕跡，含淚望著眼前思念已久的兩人。


「媽，既然我已經來了，就不會....再任性地掉頭離開了....」


媽鬆開了咬得死緊的下唇，低啞地吐出這三年來的第一句話。


「她沒跟妳一起來嗎？」


「沒有....思瑤在家裡，我沒有讓她知道....自己來這裡，看你們....」


再次握起我的掌心後，媽輕撫著腕上的傷痕，露出不捨的神情。


蒼白修長的手指，沿著我的手背緩緩地滑動，最後停在無名指上驟然地翻轉。



此刻呈現在她雙眼焦點的，是思瑤親手為我戴上的婚戒。

戒面靜靜散發著赤色的光芒，一如她寫滿癲狂的血紅色雙眼。


「媽....」


在彷彿能夠刺穿靈魂的視線中，秀麗媽媽狠狠盯緊了我的瞳孔。


「思瑤帶我去洛杉磯見過了她的父母，我們已經在加州....正式登記結婚了....」


「方思瑤....真的娶走我的女兒了？」


「媽，對不起，無論妳接不接受....

　思瑤她都已是我的妻子了，我也....已經是思瑤的妻子了....」



兇猛將我推開後，秀麗媽媽仰起頭，發出了痛徹心肺的哭號。

我在爸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哭泣地走向瀕臨崩潰的她。


「媽、媽，不要這樣....對不起....對不起....」


秀麗媽媽忍住了嚎啕，在劇烈的喘息裡，用發抖的指尖撫上了我的臉龐。


雙唇不斷翕動著，溢出斷斷續續的抽噎，

輕柔撫拭的同時，她的眼神散發出了令我愧疚的憐惜。


「對不起，媽，我不該....用這種方式，來爭取....自己的愛情....」







憐惜不捨的凝視，瞬間換成了憤慨不已的怒意，

伴隨猝然發冷的目光，她喃喃地對我說：


「為了和方思瑤在一起，妳竟然這樣....毀壞自己的身體，

　毀壞了....我用自己血肉孕育的身體....」


「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對不起....」


「就這樣跟我們不斷賭氣著，整整逃離了三年....如此漫長的....三年....」






「媽！！！」


我不由自主地哭喊了出來。


「這三年來我也一直在想妳和爸，但妳想過要見我和思瑤嗎？」


「江曉婷！」


「我心痛了、我後悔了，我也承受了整整三年的放逐，

　究竟要我怎麼做，才能獲得真正的赦免！」


狠戾的巴掌用力抽上帶傷的臉頰，我在猝然而至的痛楚中再次跌向了牆角。






就在這一刻，大門被人砰然推開了。



不留間隙地緊密摟住後，思瑤握緊我的手，小心扶起我顫慄不已的身體。

拋去所有怯意的她，以守護的姿態站在我的身前，堅定地迎上秀麗媽媽滿臉的怒火。


「秀麗阿姨，請您別這樣打曉婷，她現在，是我方思瑤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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