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編劇花了很多心思，塑造「盛月如」這個「金兆麗的初戀情人」。
第二集的盛月如有很多片段，很具象徵意義。
比如那個「第一次參加典禮活動」，被拆下來的領結。
他一面緊張（地近乎神經質）地說「我覺得非常地、榮、幸」，一面拆下那個
領結，然後對著眾人說：「他第一次打領結，是小學的畢業典禮上面。十二歲，我
媽替我打的。所以，請各位長輩們，特別是，我爸爸，多包涵。」
小學畢業典禮，代表一個成長階段的結束；母親為他打領結，一方面是見證其
成長，一方面也是為他的成長做一個階段性的允諾與認同，表示他已長大。但在這
個場合，父親要他社交，也是要眾人做個見證，證明他已經是成熟的男人，得到社
會的初步認同；但他的回應是拆除了領結，然後要爸爸「多包涵」。
那麼，難道月如不想長大嗎？不。接下來，兆麗走向他，問他要不要幫忙的
時候，他拒絕了，說：我自己來吧。不是「我不要打領結」而是「我自己來吧」，
要不要打「由我決定」。再後來他去百樂門見兆麗，仍用原來習慣的打扮，用自己
原本的模樣去見他想見的女子（這點等一下會說明）。兆麗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也
是「你的領結呢」，月如回應的是傻笑。「在那個地方，一臉不情願的，你現在倒
是從頭到腳都在笑。」這時候的兆麗，還是用對客人（會來舞廳的，應都是有社會
地位，至少是已被認可的男性）的態度對待月如。舞畢之後，郭世宏對兆麗開玩笑，
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生也來跟我搶舞伴，意即並沒有把月如當作一個平等的競爭
對手，宛如對方只是個孩子。月如在家裡和枕頭共舞，父母進房時與他的對話，也
完全把月如當作一個孩子，「不必較真」，月如「只是想表達內心的想法」要「對
不起」。
很明顯可以看到，月如並不認同父親的形象和權威，卻無法逃離。即使他想盡
辦法要擺脫父親的控制，但他所處的環境，父親的控制和形象才能讓他被認同為一
個成熟的、真正的男人。就像領結，他不喜歡領結，但他必須戴上領結，才能被社
交場合認同；在百樂門那樣的地方，沒有領結代表的形象，他也只會被視為一個孩
子，不足以為威脅。而他，還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做自己。在家裡有母親的庇護，
但母親的庇護方式，是把他當作孩子一樣在保護，他無從學習，只能在他的內心世
界裡摸索和塑造。
另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地方，是他在課堂上的表現。那堂課上的是葉慈，是
月如坦承非常喜歡的詩人。教授的講解裡，提到：「葉慈，愛爾蘭人，二十三歲遇
見他生命中最真實的女子。」這時候的月如也是二十三歲。而月如在課堂上被要求
念誦的詩，是＜沒有第二個特洛伊＞：
No second Troy by W. B. Yeats（傅浩譯）
Why should I blame her that she filled my days/
我何必怪她，說她使我的日子
With misery, or that she would of late/
充滿了不幸，或者說她近來會
Have taught to ignorant men most violent ways,/
教給無知群眾極端狂暴的方式，
Or hurled the little streets upon the great,/
或煽動小百姓去與大人物作對，
Had they but courage equal to desire?/
只要他們有著大如慾望的勇氣？
What could have made her peaceful with a mind/
什麼又能使她安靜？既然生就
That nobleness made simple as a fire,/
被高貴鍛鍊得單純如火的心地，
With beauty like a tightened bow, a kind/
長得有如滿弓似的美貌，具有
That is not natural in an age like this,/
高傲、孤獨和極其嚴肅的品格，
Being high and solitary and most stern?/
在這樣的時代裡顯得很不協調。
Why, what could she have done, being what she is?/
嗨，她就這樣，又能做出什麼？
Is there another Troy for her to burn?
難道還有一個特洛伊城供她焚燒？
這首詩的「她」寫的是特洛伊城的著名美女海倫，也是葉慈愛戀而不能得的情
人茉岡（Maud Gonne）。這些背景其實都暗示了月如的苦戀。我不知道兆麗能不能
燒了上海城，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月如會為她焚燒。因為他之所以上課被要求誦
詩，是因為他急著看手錶，隱瞞、違背父親的要求，去百樂門見他的夢中情人。
這一集的盛月如，在天真的笑容和純粹的迷戀之餘，其實已經顯現他固執的個
性、迷惘的價值觀，以及未來戀愛加諸於他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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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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