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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生活說書人：阿斯哈法哈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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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電影雜誌 2013 年 10 月號 538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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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1972 年出生）是 2013 金馬影展的焦點導演之一。
他堪稱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1940 年出生）、
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af，1957 年出生）、
馬基麥吉迪（Majid Majidi，1959 年出生）、
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1960 年出生）之後，
伊朗在新世紀最受國際期待的「大師候選人」。


他的作品首度在台灣被介紹是在 2009 年金馬影展，
當年他以【海灘的那一天】（About Elly，2009）奪得柏林影展最佳導演而引起注意。
2011 年，國民戲院系列影展的「伊朗電影節」發掘他兩部早期電影
【死期預告】（Beautiful City，2005）、
【煙花星期三】（Fireworks Wednesday，2006），成為這個迷你影展的亮點之一；

同年，他的【分居風暴】（Nader and Simin：A Separation）
也在柏林影展大放異彩，創紀錄地同時囊括最佳影片與男、女主角獎，
並於 2012 年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把他的國際聲勢推到了頂點。
而他首度赴法拍攝的最新作品【咎愛】（The Past，2013）
也入圍本屆坎城影展正式競賽，並且得到最佳女主角與天主教人道精神獎。

上述五部作品加上他的導演處女作【在微塵中漫舞】（Dancing in the Dust，2003）
都會在 11 月的金馬影展放映，可以完整勾勒出他導演生涯的每個面向。


就如同「伊朗學派」帶給國際的震撼洗禮，靠近生活的寫實主義筆觸，
有時甚至接近「極簡」的作法，影響了好幾個世代的伊朗影人風格。
阿斯哈法哈蒂也習慣採取寫實的時空背景，但來自戲劇專業的訓練，
卻讓他更擅長從中編織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
而讓他的作品題材有著通俗劇（melodrama）的傾向，卻又不落俗套。
從這裡我們清楚地看到他對前輩影人的繼承與改變，也奠定他個人的獨特面貌。


因此回頭看他的處女作【在微塵中漫舞】這部有如璞玉般的作品，更加饒富趣味。
阿斯哈法哈蒂極富巧思地藉由主角在公車上和嬰兒的小小互動，
明快點出男女主角含蓄但確切的情意，然而好景不長，
兩人雖然結合，但女主角母親的「不名譽」，讓眾人逼使男主角離婚不可。

為了衝動結婚的貸款以及安置妻子生活的費用，
男主角只好不停兼差，卻又在來不及還款的情況下逃離工作場所，
而莫名來到沙漠，和個孤僻的抓蛇老人面面相覷。

這一老一少的對比，除了喋喋不休與沈默寡言外，
也悠悠透露出伊朗男人囿於禮教約束卻依然濃郁滿深厚的情意。
偌大的沙漠固然在視覺上具備震撼力，但那想愛又不能愛的痛苦，
透過一只戒指、甚至套了戒指的無名指，似乎早已預言法哈蒂在通俗劇上的雄厚潛力。


通俗劇若無道德掙扎就不好看，如果主人翁具有魅力就更加「吸睛」了！
感覺上這種文藝愛情的道行，應該是好萊塢或八檔點連續劇的專攻，
但要看了【死期預告】不得不佩服法哈蒂讓人身陷其中的能耐。

如同前作，它有個令人難以聯想到後續發展的開場：一群監獄裡的男孩為剛滿 18 歲的
牢友慶生，他卻躲起來痛哭，不是因為感動，而是他犯的罪是和女友殉情自己卻沒死，
滿了 18 歲就可以被要求執行死刑，一命償一命。負責搞慶生的，才是本片男主角，
他決定出去後要幫牢友說情，因為只要受害者家屬願意和解，好友就能免於一死。

「等少年犯成年後再置其於死地」的法令，已夠令民情法律不同的我們大吃一驚。
更峰迴路轉的是「救人一命」的過程。男主角去找死囚的姊姊，她為了幫弟弟求情，
已受過喪家無數的羞辱，但這個來幫忙的人又燃起她一線希望。

然而問題真的複雜：喪女之痛的父親其實也是逼死女兒的人，但他無罪；
他不肯原諒因此坐牢的男孩，但他另一個女兒（雖然並非親生）需要錢治療殘疾，
否則就得找到一個男人來做女婿；「以牙還牙」好像比較簡單，但如果接受了調解，
似乎等於承認女兒的死亡有價；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男主角如果喜歡上牢友的姊姊，
那問題就更難解了。

這部片完全展現了阿斯哈法哈蒂高度的編劇才華，以及把電影拍得峰迴路轉的執導能力，
男主角有形有款，女主角更是極具個性。而在女性議題上爆發出更大能量的，
是他的第三部作品【煙花星期三】。


【煙花星期三】描述在波斯新年來臨的最後一個星期三，人們習慣放煙花爆竹來慶祝，
即將結婚的女孩到城裡打工，女主人是個生活優渥的中產階級太太，
他懷疑丈夫出軌，要這名臨時女傭幫他去刺探隔壁美容院的老闆娘，
理應站在「元配」這邊共同對抗「小三」的準新娘，夾在已婚與離婚這兩個女人中間，
目睹了她們處境不同卻同樣被龐大社會壓力所牽絆的痛苦。

時間，是本片很有趣的題目，導演不僅選擇了這個特別節日來發揮，
整部電影也在「古典三一律」的規則下，
以 24 小時內發生的事件來講述糾結所有女人的故事。

而煙花爆竹，不僅應景，它更隱喻了這些女人對於別人的意義，甚至是自己人生的處境。
雖然具備了所有婆媽劇的元素：婚姻、外遇、家庭、背叛、爭吵、和解；
但即使電影結束了，你都還很難抽身，因為當這個即將披上嫁紗的小姑娘坐上未婚夫的
摩托車在黑暗的街上奔馳時，迎接她的，會是如何的未來？
她會不會步上今天遇到的兩個女人的後塵？


技巧愈來愈精進的阿斯哈法哈蒂透過第四部作品【海灘的那一天】正式打入國際影壇。
影片描述在德國離了婚的伊朗男子回到祖國，和好友一塊去海邊度假，
大家想介紹年輕漂亮的幼稚園女老師給他，不斷製造機會，眼看一切都很順利，
一樁小孩落水的意外打亂了全盤規劃，幸好小孩被救起了，
但大家後來才發現女老師不見了。
該通知誰？如何解釋發生了什麼事？當女老師的未婚夫突然冒出來處理這件事情時，
驚訝的眾人究竟有誰真的瞭解這個叫做 Elly 的女人呢？

法哈蒂對伊朗中產階級的深刻理解，以及從中挖掘社會文化與現代文明在他們身上
所形成的擠壓效果，都隨著這個出場時間不長的角色，無所遁形。
這部電影清楚標示了法哈蒂替伊朗電影走出的新格局與議題，
也預告了更劇力萬鈞的【分居風暴】。


【分居風暴】是部非常厲害的作品，表面上只是一對談及分手的夫妻，
丈夫為了罹患失智症的父親請幫傭，不料一場意外與衝突，
讓推了女傭一把的他，成了被控害人流產的兇手。
但真相確實是如此嗎？背後盤根錯節的秘密，讓本片可毫無冷場，但靠的不是感官刺激，
而是環環相扣的情節以及每個人都有理的難分難解。

雇主和幫傭這兩對夫妻除了代表不同經濟與社會階級，也對比了信仰與道德的差異，
但即使是同一個屋簷下，所有角色之間都有不同的衝突，因此影片並未被簡化成二元對立。

法哈蒂有段話講得好：

「古典悲劇往往側重善與惡的戰爭，我們總希望良善勝利，邪惡挫敗；
但是現代社會的悲劇卻是善與善的戰爭，不論那一方得勝，都是令人心碎的結果。」

【分居風暴】是極少數我在戲院看到幾乎所有觀眾都坐到最後一秒鐘等演職員表跑完的
電影，每個人似乎都擔心錯過那個呼之欲出的結局，
卻又曉得無論答案是什麼，光想像就讓人痛苦。


阿斯哈法哈蒂雖然首部執導的電影【在微塵中漫舞】就在 2003 亞太影展拿下最佳導演、
編劇，【死期預告】也在華沙和印度影展拿下最佳影片，【煙花星期三】則是芝加哥影展
的最佳影片，但國際知名度要到【海灘的那一天】奪得柏林最佳導演才豁然大開，
【分居風暴】更上層樓，當國際影展幾乎都傾向得獎影片盡量不要重複的共識下，
它竟然能在柏林拿下最佳影片金熊獎，還讓全體主要演員同時榮登影帝、影后，
獲獎超過六十座以上。

而且法哈蒂非常會指導演員，處女作裡飾演抓蛇老人的老牌演員
法拉馬茲葛里班（Faramarz Gharibian）就以本片榮膺莫斯科影帝。

他的慧眼更在【死期預告】展露無疑，不但讓外型俊朗、氣質陽光的
巴巴安薩里（Babak Ansari）成為伊朗電影難得被「慾望」的男性角色，
18 歲就成為盧卡諾影后的天才女星塔蘭妮阿莉多絲蒂（Taraneh Alidoosti）
也把個性獨具的少婦演得渾然天成，難怪會連續合作三部片。

【煙花星期三】則讓三名影后過足戲癮，各擅勝場。而即使踏出伊朗國門到法國拍攝
【咎愛】，法國女星貝芮妮絲貝喬 (Berenice Bejo）也不負眾望登上本屆坎城影后寶座。


【咎愛】其實還是和伊朗藕斷絲連，雖然全片都在法國拍攝，
但劇情描述法國妻子要求獨自回國多年的伊朗丈夫，回法辦理離婚，
丈夫同意前來，卻發現妻子與北非裔的男友關係緊張，背後所藏的秘密，又是錯綜複雜。
而法哈蒂不僅把兩個家庭的戰爭與融合，寫得入木三分；
不同種族之間的愛，也意在言外。

當然，他那敲打道德警鐘的力道，也絲毫未減。
在【分居風暴】我們已經見識過子女對父母道德純潔性的質疑
（題外話，飾演女兒的年輕演員其實就是法哈蒂的親生女兒），
到了【咎愛】，下一代甚至介入其中。

有人，就有道德；有道德，就有對錯；然而當我們難以簡化誰是誰非時，
往往更反映出人際關係的複雜性，進而逼現那些如影隨形的文化壓力與衝突。

阿斯哈法哈蒂是個非常出色的說書人，
他懂得以高度的懸疑性分析所有人物的執迷與弱點，
不僅剝示的過程引人入勝，震撼的結局也總能教人低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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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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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卡，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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