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惑 Au fond des bois (2010) - 電影

這是我在日本時看 Netflix看到的法國片，屬於法國童話或鄉野奇談，帶著兩分愛戀、兩分神話、兩分情色、兩分驚悚、與兩分女性覺醒，但十分都是模糊 XD 。人在日本時可以看看，反正電影台詞很少，話也偏向片片斷斷不說清楚只給畫面，靠的全是神祕的森林場景、如大地心跳的配樂、男主角會說話的一雙大眼與巧手、女主角會呼吸的臉龐與身體，一起演繹一場準默劇。

且不論故事是什麼、劇情順不順暢、邏輯清不清楚、訊息正不正確，此片開場十幾分鐘就已經很迷人、接下去一場場戲更是美麗熱情卻又神祕恐怖，不論全片整體如何至少每個當下都可以好好享受！睜著一雙大眼的神祕男主角是今年以《BPM》 與《天上再見》大放異彩的 Nahuel Pérez Biscayart，宛若大地精靈；一路癲狂的女主角是與導演五度合作的 Isild Le Besco ，宛如中邪或蒙神召喚。這是一個關於「蠱惑」的鄉野奇譚，倒是可以放在曖昧的時空背景（卻有個明確的年代1865）下做多種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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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電影劇情簡單直白說，就是野人男主角作法下蠱拐跑了富家小姐女主角，當他的性奴卻也欲拒還迎，甚至漸漸樂在其中簡直像是性啟蒙 XD 這劇情其實遊走在女性敘事的危險邊緣，尤其在 #MeToo 盛行的 2018 年回頭來實在很驚悚，怎麼可以把一個男性作法誘姦女性的惡行故事談得這麼曖昧（甚至這麼浪漫）呢？

故事表面上，是一個處女之身的大家閨秀、就連彬彬紳士的追求她也不理、結果就被一個來要飯的森林野人強暴了、自此傻傻跟著野人離開大宅走入森林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故事？其實，這何嘗不會是個被大宅禁錮、被父權壓抑、被貴族男性追求者玩弄掌中視為獎賞的女性客體，拋棄一切從頭開發身體、擁抱情慾、面對自我、拋棄大宅枷鎖、走入自然世界？也許這有神力的男主角並不是要飯的粗魯強暴犯、而是來自森林代表自然的大地精靈？

電影在前十分鐘幾乎純默劇的戲份中，可看見女主角 Joséphine 在這女性無出口的鄉紳世界中屢屢踏上自殺邊緣、無人聞問，只有野人 Timothée看得見她的苦並決心出手搭救。只是這搭救，竟是自己作法下蠱把美人迷姦走 XD 這可令人皺眉，令人好奇這種逆倫故事電影會怎麼發展下去。

負面地說來，此片讓女子先被文明男性禁錮、再被鄉野男子誘為禁臠，實在太糟糕；但正面地說來，把女子從文明古堡搭救出來的並不是白馬王子、而只是換個面貌的另一個男性禁錮勢力，至少並沒有落入傳統男性英雄與待救公主的性別神話陷阱。無論如何詭異的是：Joséphine在這迷姦之旅上竟慢慢認識自己、開發身體、享受性愛，但也同時忍受痛苦、隱忍沈潛，充滿矛盾。


中世紀 vs 現代？

當意識到電影裡文明與鄉野兩邊男性勢力的對立後，倒是值得來玩味一下本片的場景與美術，尤其是如荒山之夜的森林鄉民百態、與繁文褥節甚至科技先進到有蒸汽火車的文明世界之對比，令人有時覺得是 14-15世紀的中世紀傳奇故事、但有往往彷彿穿越時空要被拉回 19 世紀蓬勃發展的工商業法國。乍看之下是令人覺得怎麼製作設計這麼混亂？但慢慢會意識到這是「一個法國，兩個世界」的城鄉對比。（同樣在製作設計搞超時空拼貼的法國鄉野奇譚片，我還要推薦《非一般床邊故事》）

本片時代設定明確是 1865 年，地點在法國南方鄉村，這是個青黃不接的過度時空。我們知道法國都已經發展到第二帝國末期了，巴黎里昂馬賽等大城的工業資本主義與中產社會發展已經如火如荼，但本片聚焦的南法鄉間從教堂到森林到小木屋與營火晚會處處都像中世紀，一度甚至令我覺得男主角 Timothée是個巫師或是樹精在開一場森林間的女巫之夜。電影只在前半小時露出了些許的文明，主要也不過就是女主角的鄉紳小宅與小教堂；但第二個半小時就是完全無時代的森林百態了，要說是 19 世紀中還是 14 世紀中好像都沒什麼不同。

野人男主角 Timothée身為文明社會所忽視甚至不願面對的邊緣人（只被女主角的中產醫生老爸當 chartiy job提供嗟來食），還是個會使魔法攝人心智的森林之子，此片宛如法國傳統鄉野對法國文明建制的控訴，就算不是控訴至少也是衝突。女主角 Joséphine 在男性中心的文明建制中喘不過氣，那麼讓森林之子帶妳逃走教妳解放開發妳身體與情慾，聽起來也是種屬於自然森林的正義？

本片找 Biscayart這樣一雙大眼純真靈活（拍攝時才二十出頭！衣服再破儀容再亂指甲再髒都是青春可人）的演員來演這爭議角色，真是太作弊，要是換個一般男性演員來演很容易就變成強暴犯令觀眾人人喊打了 XD 但他演起這野人來雖然行為可算是作法迷姦、正面看起來卻像是森林之子給創傷少女的一場性啟蒙與自我探索。實在令人好奇，電影編出這樣一個尷尬處境到底是要怎麼解？


文明 vs 鄉野？

電影前三分之一觀察女子在文明社會所受的男性禁錮、中段三分之一談逃離社會進入森林的解放癲狂與衝突、但電影後三分之一竟急轉直下回到文明社會重審森林；電影的視角也相應分為三段，前段是男主視角觀看女子覺得她渴望拯救、中段是女主視角看待這場既解放又痛苦的「拯救」、後段終於拉出一個如法庭般的客觀視角冷冷看待男女主角兩人一場孽緣。這「文明→森林→文明」的三段式結構，顯然終究是要回頭擁抱面對這我們揮之不去的文明社會，但行走片名的「密林深處」這一遭總要為千瘡百孔的文明找到點檢討與成長。

此片男女主角分庭抗禮，但這三段式結構中的自覺與成長敘事顯然還是聚焦在女主角，讓她在痛苦與享受的衝突之間猶疑擺盪，彷彿代言一切女子受到父權的禁錮與保護而掙扎一生後，終於決定找回主權重新面對原本的世界。也許我們看到 Biscayart那一片赤誠只想解救少女的汪汪大眼都不禁認同落淚，但作法控制別人的保護與照顧就算是素樸自然沒有文明污染的森林男孩心，終究是種性別的偏執。電影到 2/3處令人欣慰卻又心碎，Joséphine終究硬下心來尋求了文明社會的制度協助，將解救他的森林之子 Timothée告發出來扭送法辦，然後在法庭上要說自己的故事。

此片顯然還是支持 Joséphine 代表的女性自主，卻顯然也對 Timothée代表男性千年來理所當然的赤誠衝動投以憐憫。片尾 Timothée受審判又啷噹入獄仍是茫然不解，我們知道他仍是一片好心從無世故私慾、只是從來只知遠距觀察少女之苦卻從沒去懂她的女孩心與處境。倒是感謝這趟森林之旅自我開發的 Joséphine 重新取得主權重返文明社會站穩腳跟後，令人玩味地生了個孩子還帶來與 Timothée認乾爹（其實是親爹？），倒是儼然身在文明卻繼承了森林野性、情慾自主身體自主後終能帶著信心踏上火車與父權分庭抗禮遊走文明社會了？



「文明 vs 鄉野」這件事，也許放在 19 世紀工業時代破除舊社會的脈絡下也可以用「世俗 vs 宗教」來解讀，這倒可以拿來玩味本片最富神秘韻律卻也最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台詞了：男主角稱女主角之名 Joséphine 總是斷成三個音節稱 "Jo Se Fine" 、稱自己之名 Timothée也總是斷成三個音節稱 "Ti Mo Te" 。放在這南法前現代鄉野法語雜亂無序的背景與語言設計下，一次次三個音節斷開的呼喚都彷彿在呼喚「你」與「我」，本意為「神在你心滋長」的 Joséphine 何嘗不會是「我、知道、終點」？本意為「榮耀上帝」的 Timothée何嘗不會是「你、自己、會死」？

談起這些神秘語言的設計，恐怕我如此解讀已流於腦補，不過這種宗教與世俗的模糊性、文明與鄉野的衝突性、中世紀與現代的同時性，種種看似雜亂其實有意的設計所創造的模糊與曖昧空間，我個人覺得才是本片那不知所云的開放性魅力。當然，這種看到最後會看不太懂、會若有所得卻也若有所失的電影，恐怕不是一般劇情片觀眾花錢買票進場看的好選擇（要說藝術片也說不太上來），就當是部上網付費觀看度過一個雨天午后的選擇吧。一切沒有答案、只有聯想思考，或是放空欣賞那森林之旅的衝突與曖昧也是琳瑯滿目、欣賞俊男美女主角的性啟蒙之旅更是美不勝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IK9JMQ0h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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