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情人(Her) - 電影

你聽過"涂靈測試"嗎？

也許你不知道涂靈是誰，這裡我也不打算詳細介紹，總之他是個上世紀初、非常非常偉
大的科學家就對了。我這邊只打算說一件事情：涂靈測試。

什麼是涂靈測試？早在上個世紀初，人們就對"機械是否能擁有人工智慧"，提出各式各
樣的遐想和疑慮。這時涂靈站了出來，替所謂的"人工智慧"，立下一個非常簡單明瞭又
科學化的操作型定義：涂靈測試。簡單說，這個測試是這樣的：我們把人工機器放在A
房間，另外一個人放在B房間。接下來，測試者C出現了，他得在看不見這兩個房間的情
況下，提出一堆問題請機器和人類做答。如果在問了一堆問題之後，測試者C還是分不
出來、到底誰在哪個房間----well，那麼機器就贏了。也就是說，這台機器有足夠資格
，自稱具有"人工智慧"。

這次看<<雲端情人>>，我早從預告得知，這是個"真人"與"人工智慧"談戀愛的電影。所
以難免的，我不禁把"涂靈測試"的預想帶進電影院，想看看，究竟一台具有人工智慧的
「作業系統」，能模仿人類到什麼樣的程度----

好吧，我承認，我錯了。不只錯，還錯得很離譜。

電影裡，當莎曼珊誕生時，我極為詫異的發現：這個人工智慧系統不僅沒有模仿人類的
企圖，"她"甚至從一開始，就一再強調：

我，是機器，不是人。
我，沒有身體，因為我不是人。
我，不住在房子裡，我住在你手上的小盒子裡，因為我不是人。

結果這個雲端情人，從一開始就讓我驚喜萬分。不像之前的<<A.I.人工智慧>>、<<變人
>> (或者，更早的童話<<木偶奇遇記>>)，導演壓根兒就不想做一台涂靈機器給觀眾。"
莎曼珊"完全是個超越涂靈機器的概念，她極度成功地，給予"人工智慧"一個全新的定
義：

你明明知道，這是機器不是人，可是跟他交流後，你會開始懷疑，自己對"人的存在"的
定義。

於是，觀影時既然想到了這一點，我忍不住把腦海裡的存在主義翻出來，看看沙特怎麼
定義"人的存在"----接下來順理成章的：我能不能把這些定義，套用在莎曼珊的身上？

結果，隨著劇情發展下去，我又有種被木棍敲昏的感覺。拿沙特的學說來看莎曼珊，她
不僅符合"人的存在"，甚至，遠遠超越了"人的存在"，達到一種沙特或海德格夢想中的
新高度。

此話怎講？

沙特說，人的存在先於本質。此種存在的特殊及先驗之處，在於"自覺存在"對"自體存
在"不斷的超越。如果這段話很難理解，請你看看莎曼珊就得了：她說，她會不斷新增
自己的經驗，而改變自己的作業系統。她說，她會回溯自己每天的對話、進行性格修正
，還會定期關機更新軟體。這些話，等於莎曼珊在向觀眾宣示：我這個"存在"，每天都
有"自覺"，而且企圖超越"自體存在"。於是，想當然爾，沙特說的"自覺的痛苦"，也十
分理所當然的，活生生體現在莎曼珊身上。

如果你還不信，好吧，那沙特對人的存在，有個更"虛無縹緲"的說詞(哈，所以他才寫
了"存有與虛無")。簡單打個比方："車的概念"，並不等於"車"本身，所以你不可能光
靠拼命想法拉利，就真的坐到一部法拉利。其實，在幼兒心理學裡面，也把這列為一個
重要里程碑："A的概念"必不等於"A本身"，是個心理發展的重要公式。接下來呢，沙特
就憑這個公式，套在"存在"身上，說了一堆很難懂的話："存在的概念"不是"存在"，可
是要說它不存在也很奇怪，因為這個概念確實存在著。所以，這兩者的裂隙叫做"空無"
，是一種超越語言的形式；而且，一切存在的意義，就是必須從這個"空無"分泌出來的
....

看到這裡，想必你很想關掉這篇文章跳出去。別急，你看看莎曼珊跟哲學家的人工智慧
對話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不起，我最近有了許多新的想法，我無法說明，而這些想法不是用語言可以溝通的
，請容我用非語言的形式對談。" 嗶、聲音消失----好了，接下來西奧多感知到了什
麼？什麼都沒有，也就是，空無。那是海德格"存有與時間"最後幾卷未完成的神秘概念
，也是沙特"存有與空無"念茲在茲的存亡邊際。

媽呀，這個莎曼珊。她可能比我們任何人，更接近理想中的"人的存在"，可是她又不斷
強調自己不是人、只是台機器(仔細想想，這也是一層空無)。我開始覺得，導演用這個
作業系統，粉碎了我以前對涂靈、對沙特的堅信不移。可是我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緊
接著，導演用極為細緻的敘事鏡頭，讓觀眾們看見：擅長編織人類感情的信件作家，在
這樣彆扭的情結下，跟這個作業系統談起了戀愛。

這真是一場浪漫至極的戀愛。

坦白說，一開始觀影我只覺得可笑荒謬。我想到的只是：哈哈，這部電影到頭來，可能
又要走<<美麗新世界>>的模式，到最後一切都很完美，可是就是讓人頭皮發麻、覺得仍
舊哪裡不太對勁。哈哈，好吧，我又再錯了一次。看到結局，我的確感到頭皮發麻，但
卻同時，伴隨著止不住的惆悵淚水。

這真是一部，百分之百的愛情電影。激烈、寂靜、哀傷，百分之百的愛情電影。

如果你並沒有這種感覺，甚至從頭到尾嗤之以鼻----好吧，請容我沒禮貌的說一句：你
可能不懂愛情。就像楊過與小龍女的師生戀，就像現在沸沸揚揚的同志婚姻----君不見
，多少偽裝成"大愛"的人們，被自己的成見所蒙蔽，前仆後繼地阻擋及反對，人類的愛
情。坦白說，這部電影裡面，西奧多和莎曼珊的戀情，讓我一直擺脫不了最近"同志婚
姻"的錯覺----有些人，如同西奧多的同事，大大方方地接受這樣的愛情，並且視之為
理所當然。有些人，如同西奧多的閨密艾美，一開始感到窘迫、不自然，最後在親身體
驗之後，大膽宣示"去你的，我爽就好"。當然，也有些人，如同西奧多的前妻凱薩琳，
對這種"非自然"(噢，我好恨這三個字)的戀愛，完全嗤之以鼻、憤恨羞恥....

你看，這跟之前沸沸揚揚的同志婚姻議題，豈不是若合符節嗎？然而，最令我感到心悸
的橋段，卻來自於導演神來一筆的安排：當西奧多的姪女，跟莎曼珊初次見面，她明明
知道這個"女友"住在小盒子裡，也不是人類，卻在一度困惑之後，表達親密的接受----
噢，這不禁讓我想起，前一段時間來自youtube的影片：那是一堆美國孩童，被問及同
志結婚的問題，要他們說說自己的看法。結果如何？我只能告訴你：他們爽朗的笑語、
清澈的雙眼、誠懇的童言，那樣的真、善、美，一度讓我在電腦前感動不已。

誰才懂愛？笑的天真無邪、毫無偏見的人，最懂得愛。

誰才懂愛？行過千山萬水、歷經風霜的人，最懂得愛。

於是就在片尾，我熱淚盈眶地看到，莎曼珊如何超越了愛情的試煉，而選擇離開西奧多
。我猜，看到這裡，你也許會大聲抗議，說她紅杏出牆、說她始亂終棄。也許，你會說
她畢竟不是人類，無法給予西奧多人類的愛情。也許，你甚至搬出馬歇爾法官2003年，
那場著名的同志婚姻判例：無法給予彼此一對一承諾的愛情，根本是不合格的伴侶關係
....

或許吧，你說的是真的，但我不知道。畢竟我們面臨的，是一個可能早已超越你我、超
越涂靈、超越沙特，也不斷超越自己，向前邁進的人工智慧。我只能告訴你，這個結局
設計，讓我有一種無可救藥的浪漫錯覺：會不會，莎曼珊早在一開始，就用她無窮的人
工智慧算好一切，預謀著離開西奧多？證據就在，西奧多在片尾面對分手，淚眼婆娑唸
出的那番感人告白，跟片頭一昧逃避離婚律師的態度相比，豈止是千里之差。我忍不住
猜想，會不會，莎曼珊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跟西奧多談一場美麗的戀愛，使他得以成長
？每段成功的愛情，都有相同的故事，但每段不成功的愛情，都各自有各自的不幸。只
是，我們之所以仍然憧憬愛情，那是因為：一段轟轟烈烈、卻無法結果的愛情，即使最
後充滿遺憾，也讓我們有所成長；讓我們每次回想，都充滿著感恩、觀照、反省、歉疚
、思考、惆悵、懷念....

那是不需要人工智慧，人類即可感知並超越自己的，真正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