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理（48） - 同志

「Miss陳，今天就到這邊為止，妳可以下班了。」


「方醫師....」


「辦公室跟病歷我自己會收拾。」


看著Miss陳離開視線範圍後，我走到診間門口，重重地反鎖了大門。


額頭抵住大門冰涼的表面，喉裡發出的聲音，低啞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所以妳不肯正眼看我，不想接受我的善意，就只是因為....妳覺得無法面對我....」




「妳之所以想要努力孝順我，也只因為妳是曉婷的妻子。」


猝然轉過身子後，我無法克制地大喊：


「不是....不是這樣！」


秀麗阿姨從診療椅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到我的面前，用紅腫的雙眼望著我。


「方思瑤，妳覺得自己有義務孝順我，但我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嗎？

　在妳心中理所當然的善意，卻只讓我覺得愧疚，覺得自己可恥而卑劣....」


在劇烈的喘息聲中，我無力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不顧妳的感受而一味地付出，這點....是我不好。」


「妳沒有任何不好，妳太好了，好到承受了那麼多的委屈與悲傷，還要說是自己不好！」


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大燈，此刻的我，竟不由自主地想起爆炸案發生的那一瞬間。


眼睛同樣地感到了刺痛，因為強光，也因為失控的淚。


「我知道自己對不起妳，我也知道自己無法償還造孽的代價，

　所以我只能選擇繼續地麻木，希望總有一天....妳能對我徹底心寒。」


「我的心胸沒有狹窄到無法原諒妳。」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被我傷害的，也從來就不只有妳一個人。

　無論是妳的兒子、妳的父母....還有曉婷，每個人都曾經因妳的受創而痛苦。」


按在辦公桌上的雙手慢慢鬆開，我在令人失去力氣的悲愴感中，逐漸地滑坐在地面。


秀麗阿姨在我的跟前跪坐了下來，掙扎許久後，她顫抖地伸出右手，想要輕拍我的手背。


「嗚....」


明明知道只是表達友善的動作，我卻下意識地不斷往後退，直到背部頂到了桌腳。


伸出的手僵凝在空中，許久之後，才在哽咽聲中被她慢慢地收回。




「我不需要妳勉強自己原諒我，

　我也知道無論表達再多的歉意，都彌補不了妳身心的創傷。

　但是....方思瑤，這些年來，有句話我一直都想告訴妳。」


「什麼....」


「妳把我的外孫們養成了優秀懂事的孩子，妳也給了曉婷她所想要的幸福，

　身為外婆與母親的我，一直都欠妳一句....謝謝。」



說完後，秀麗阿姨拿起自己的皮包，打開了緊緊栓住的門鎖。





「秀麗阿姨....」


她的腳步停在了門前。


我仰起淚濕的臉龐，用哭紅的雙眼望著她的背影。


「我之所以會想要好好孝順妳，想要跟妳成為真正的家人，

　是因為妳的女兒....也給了我所想要的幸福。

　身為曉婷妻子的我，也始終都欠妳一句謝謝....謝謝妳，將曉婷帶來這個人世間。」


秀麗阿姨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只是默默地轉動了門把，走進了已然空無一人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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