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中）（內有劇情） - 香港

06


　　剛開始不願進盲人學校。楊千嬅說，沒有學的話，過馬路好危險。梁朝偉說，

沒關係，人家看你盲，會讓你。


　　然後被來車碰跌了半圈，坐在地上。


　　說，用摸的就成了，妳看，這邊是欄杆，（摸索著走）摸到那頭有欄杆，妳就

知道路有多寬；靠著欄杆，走樓梯也沒問題。我們現在一定在天橋上，我走給妳

看……


　　然後哇哇大叫：海約海約，妳千萬別下來，這裡有個大水窪，千萬不要下來！


　　楊千嬅側耳聽，叫著說：不是啊，旭明，這個是海啊，你聽有海浪聲……


　　背景拉遠時，全場大笑。


07


　　於是戀愛了。


　　好簡單的。一個身邊只有她知道失明的苦，一個忽然多了一個人可以依賴自

己，而且自己在情感上也可以依賴他－－互相扶持的手變成了交握，同情和支持變

成了纏綿；熟悉的變成了陌生，陌生變成不慣，不慣變成了笨拙，笨拙變成新鮮……


　　纏綿和新鮮變成了愛情。


　　真的，很容易的。


　　容易地令我不安，渾身發寒。　　


08　


　　眼睛又能看見了。


　　海約沒發現，跟著不安的何旭明回去做菜。他不敢說，只是注意著海約的表

情，想著什麼時候才能開口。


　　她沒發現嗎？沒發現他切菜的速度不對了？


　　沒發現他走路變快了，不遲疑了？（之前靠著手杖，還會撞到耶誕樹……）


　　沒發現他的態度改變了，有心事了？


　　沒發現沒發現。


　　當然，她沒有在聽，不用聽啊。在他身邊，她需要擔心什麼，警戒什麼？就算

天塌了，也是死在一起，不分離。


　　直到她走出來，摸到發熱的檯燈，不笑了，像錐破了一個洞，漫天蓋地地撲上

眼前，原本光亮溫暖的天堂一片昏黑。


　　她說有事要回家了。梁朝偉說要送她，小心翼翼地。拿著早就不需要拐杖，作

勢地牽著她走。


　　她側耳聽。聽手杖在地上亂敲，漫不經心，沒有規律。她也發現了，在她前面

的那個愛人，走得太快，有些顛躓地，她跟不上。


　　於是她甩開他的手，說：


　　你是不是看得見了？


09


　　事實上，如果編劇是我，我會讓故事在這裡結束。


　　可是不是。那就只記一些值得的吧。


　　楊千嬅的父親給兩人製造了一個機會。他對梁朝偉說，你若能閉著眼睛，十二

點以前，在百貨公司裡找到她，就表示你跟她還有緣分。


　　他照做了。漫無目標地走著，聽著，很奇蹟地，聽到楊千嬅錶蓋的聲音。


　　（那是她的習慣，不安的時候，把錶面上的蓋子，開開關關……那時候，兩人

坐在公園的椅子上，競相說著自己聽到了什麼，坐得很近，可是不相碰……他聽到

她的鞋磨著地的聲音，聽到她開關錶蓋的聲音……然後他怯怯地伸出手，摸索著抱

她；她溫順地沒有動，只是怔了怔，把頭靠上他的肩膀……）


　　那個聲音。


　　可是方向不對，（耶誕前夜的百貨公司當然不比相依相偎的公園……）和失魂

漫遊的楊千嬅擦身而過。


　　十二點快到了。他眼睛睜開來，想找她。她的父親衝出來，對他說，你沒遵守

約定。他叫道：


　　這時候還遵守什麼規定！


　　我笑了。幸好，這笨蛋不若剛失明的時候，以為靠觸覺就可以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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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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