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炒好的芥藍牛肉端到桌上後,我走回廚房裡,幫著秀麗阿姨刷洗用過的鍋子。
秀麗阿姨從冰箱裡拿出一盆草蝦,仔細地開始剝著蝦仁。
「妳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妳也遠比鍾偉哲和孫建廷優秀,
只是自從知道妳和曉婷的事後,見到了妳,我就無法克制地....覺得反感....」
「如果我只是個一般的同性戀者,而不是妳女兒的交往對象,
秀麗阿姨,您還會那麼地厭惡我嗎?」
「....至少,我不會用那麼殘忍的方式去對付妳。」
不由自主地垂下頭,我在刷鍋子的沙沙聲響中輕聲說:
「那麼,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受我,接受了....這個和您女兒相愛的女人?」
「即使吃過了那麼多苦頭,妳仍然鍥而不捨地向我們表達著誠意,
甚至還用盡一切的力量,讓我的女兒和外孫過得幸福快樂,
就算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得不為妳的努力感到動容。」
「我只是....努力盡著妻子與人母的本份罷了。」
聲音飽含著歉意與感激,混成了我幾乎從未從她身上感受的溫柔。
「但是妳做的很好,做得遠比任何男人都好。
思瑤,謝謝,真的....很謝謝妳....」
我強忍著眼睛的酸澀,繼續刷洗手中的鐵鍋。
「有一陣子,我常常地被噩夢所糾纏,夢裡面的人....都是妳。」
「是因為我太迫切地逼妳和叔叔接受自己嗎?」
「我所夢見的,都是妳被我毒打到遍體鱗傷的模樣,還有哭喊著曉婷名字的聲音。」
秀麗阿姨從我手中接過洗好的鐵鍋,放到瓦斯爐上再度加熱。
「明明傷得那麼重,甚至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卻仍是連一句求饒的話都不願說出口。
無論是妳的意志,或是對曉婷的愛,都堅韌到我所難以想像的地步....」
擦乾雙手之後,我倏然地轉過頭,用手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即使恢復清醒後,我還是不斷地想到妳淌下鮮血的額角,
還有失去光明的雙眼之中,所寫滿的痛苦與淒涼。
於是在揪緊胸口般的心疼裡,我開始逐漸地意識到;
當年的自己,對妳和曉婷兩個人....做出了多麼殘暴不仁的事....」
蝦子下鍋的油爆聲響中,混入她難以克制的哽咽聲,
而我失控的淚水,也模糊了此刻眼前的視線。
「自從察覺到了自己的心疼與愧疚,我就再也無法對妳抱持任何恨意了。
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沾滿血腥的這雙手,表達出....所謂的友善....」
「秀麗阿姨,請妳不要....再一直把自己當罪人看了。」
「承受了那麼多的苦難與折磨,卻又一次次地在我面前展露著笑顏。
妳真的....好傻好傻....」
努力擦乾了淚水後,我苦澀卻微笑地望著她。
「人生中有許多時候,必須擁有足夠的傻勁與毅力,才能完成心中的夢想。
像是讓恐懼而不諒解的櫃父母,認可了自己....是他們子女的同性伴侶。」
「櫃父母....?」
「阿姨,對不起,當年讓妳這樣突如其來地發現我和曉婷的感情,
那時候的妳,一定是極其震驚而又難以接受吧。
其實,我本來是希望曉婷用循序漸進的方式,來向妳和叔叔出櫃的。」
秀麗阿姨把鍋裡炸好的蝦球撈起來,放在餐巾紙上吸除多餘的油份,
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無論早知道、晚知道,我想,我都一定難以接受。」
「至少您可以先有心理準備....」
「妳的身分太特殊了,妳是鍾偉哲的前妻,是曾經被曉婷深深傷害的元配。
當時的我,實在很難想像妳會真心地對待曉婷,還有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能理解....妳的想法。」
「但我還是不懂,妳明明也經歷過與男人的婚姻,為什麼最後還是選擇成為同性戀?
難道和鍾偉哲結婚,只是妳掩藏自己的方式嗎?」
「阿姨,我是雙性戀,我和偉哲的愛情,也是真真切切地曾經存在過。
但在愛上曉婷之前,其實我並沒有仔細地想過....關於自己性傾向的問題。」
「妳從來就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愛上了女人?」
「或許是吧。但是我愛她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是女人,
而是因為....她是曉婷,
是我生命中無法取代的那一個人,是讓我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
將瀝乾的蝦球和著鳳梨片拌勻,再淋上自製的美乃滋後,
秀麗阿姨叉起一只金黃中透著粉色的蝦仁,微笑地遞給了我。
「妳先嚐嚐看。」
「謝謝妳。」
「好吃嗎?」
「跟曉婷為我做的一樣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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