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這樣的傷痕。
在曉婷的臉頰上,也在我所看診過的無數患者身上。
深深淺淺,長短不一。
每條傷痕的背後,都藏著不同的手法與故事。
惟一相同的,是利器劃過時那痛徹心肺的哀絕。
握起秀麗阿姨的手腕後,我驚異不已地檢視她腕上的傷。
像是無視於痛覺的存在,她的傷痕竟是如此地深刻與堅決,
曾經身為外科醫師的我,幾乎能夠想像她下手時的毫不留情。
「為什麼....秀麗阿姨,為什麼?」
「第一道的傷痕,叫背叛;第二道的傷痕,叫失去。
之後的每一道傷痕,都叫作痛苦與絕望。」
「阿姨....」
「嫁給天翔的時候,我還沒滿20歲。短短的一年之後,萱萱就來到了這個人世間。」
「曉婷的出生,一定讓妳覺得很開心吧。」
秀麗阿姨抽回了左手,苦澀地摩娑腕上的疤痕。
「快樂的日子沒有持續下去,不過才三年的時間,我就痛苦至極地知道了....
自己的丈夫竟然在新婚後不久,就已經和別的女人在外面私通款曲,
甚至還跟對方....有了一個和萱萱差不多大的女兒。」
閉起雙眼以後,我想起了發現偉哲外遇時,那股瞬間焚毀理智的椎心之痛。
「阿姨,我明白妳當時的感受。」
「妳當然明白,妳也曾經是遭人背叛的大老婆。
但是妳卻不知道,失去自己的孩子時,那種讓母親痛不欲生的折磨....」
「慧萍阿姨....的確是做了一個錯誤而殘忍的決定。」
握著欄杆的手不斷顫抖著,秀麗阿姨的眼淚失控地淌落。
「遭到背叛的痛苦,讓我從此籠罩在躁鬱症的陰影之下;
失去了萱萱以後,我的病情更在日日夜夜的哭號中,變本加厲地惡化....」
「於是妳就用這麼激烈的方式,來發洩過度的悲傷....」
「我知道殘害身體的行為,有多麼地病態而可怕,
但在撕心裂肺的當下,我卻只能用肉體劇烈的疼痛,來替心靈分擔超載的痛苦。」
「叔叔知道嗎?」
「除了說著沒有用的抱歉以外,謝天翔又能怎麼樣?
當時如果不是子奇的到來,或許....我早就已經活不下去了。」
我輕撫秀麗阿姨的手背,將口袋裡的面紙遞給了她。
她伸手接了下來,卻任由淚水繼續滑過蒼白的臉龐。
「我不值得妳同情,就是因為我的可憐,才造成了我之後的可恨。」
「為什麼要這麼說....」
「謝天翔的外遇事實,再加上失去萱萱的悲痛,
不僅讓我為躁鬱症所苦,更讓我的內心時時刻刻....都處於惶恐之中。」
「秀麗阿姨,這是受了傷的妳,所難以避免的情緒反應。」
「但是過度強烈的不安,最後卻演變為可怕的控制慾,
我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自己的丈夫與孩子,於是便極端地想要掌控他們的一切。」
我默默地握住秀麗阿姨的手,仰頭看著淚流滿面的她。
「我強勢地想要主宰子女的人生,想要讓他們徹底接受自己的安排,
換來的結果,卻是雅欣的一再受創、子奇的難以諒解,
甚至還對妳和曉婷的身心....造成了殘酷而幾乎永久的傷害....」
「嗚....」
「同性之間的相愛,是我無法理解的領域,也是社會上難以接受的感情,
我不能忍受失而復得的女兒,走上了這一條漫漫的長路;
也不想讓親生的孩子,任性地逃脫自己規劃的將來。
於是曉婷和妳愛得越堅決,我就越迫切地想要不擇手段逼走妳。」
臉頰感到了溫熱,是我難以克制的淚水。
秀麗阿姨在我面前蹲下,用手裡的面紙小心翼翼地拭去。
「我痛恨那些破壞自己幸福的人,卻又渾然未覺地同樣成為加害者。
我真的是....太可恥又太可笑了。」
「阿姨....」
「方思瑤,是我對不起妳跟曉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
握緊秀麗阿姨的雙手後,我淚眼矇矓地望著泣不成聲的她。
「如果我原諒了妳,能不能讓妳好過一些?」
「妳要原諒我....原諒曾經這麼狠毒的我嗎?」
「媽,如果思瑤原諒妳,可以讓我們三個人都釋懷與快樂,妳能不能就坦然接受?」
曉婷從遠方走了過來,用纖長的雙臂摟住母親與妻子。
在愧疚而感動的抽泣聲中,秀麗阿姨重重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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